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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共乐楼里的新节令
    共乐楼建成后的第三年,春寒料峭尚未退尽,楼前那片空地却已早早热闹起来。往年此时,人族忙着备耕,魔族则在深谷中祭风祈雨,彼此虽知对方存在,却少有交集。然而自从共乐楼落成,两界便悄然生出一种新的节奏——每逢初春,人族会携笛箫而来,魔族则背鼓持铃而至,在楼中合奏一曲《迎曦引》,以祈新岁平安、两界无争。

    今年的《迎曦引》却迟迟未起。

    林默言站在二楼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广场,眉头微蹙。她手中握着一枚新铸的铜符,上面刻着“春启”二字,本该在今日晨光初现时,由两界代表共同悬于共乐楼正梁之下,开启一年之始的共乐仪式。可日头已高,人族的乐师只来了半数,魔族更是一个未见。

    “莫非又因那事?”她低声自语。

    所谓“那事”,是指上月边境一处小村遭不明妖物侵扰,人族守卫追击时误入魔族禁地,双方言语不合,险些动武。虽事后查明妖物乃第三方所遣,意在挑拨,但裂痕已生,信任如薄冰。

    正当她思忖之际,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是木阶轻响,也不是石阶沉闷,而是两种声音交替而至——有人正从楼下拾级而上,一步踏木,一步踩石。林默言心头一动,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少年背着一面小鼓,另一手提着一支竹笛,缓步登楼。他左耳缀着人族银环,右腕缠着魔族骨链,眉眼间既有温润,又带锐气。

    “阿烬?”林默言认出他来。这少年是共乐楼建成后第一批跨界的学徒之一,父亲为人族木匠,母亲为魔族鼓师,自小在楼中长大,既能调音制笛,也能鞣皮蒙鼓。

    “林姑姑。”阿烬将鼓与笛轻轻放在窗台,“人族说魔族不来,魔族说人族失信,两边都在等对方先来。可《迎曦引》若无人奏,春就不算真正开始。”

    林默言凝视着他:“你一人如何奏?”

    阿烬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正是当年奶奶留下的铜片拓图。他指着图中一处细线:“您看这里,楼梯中间有一道暗槽,原以为只是结构所需,但我昨夜发现,若在此处嵌入共鸣石,整座楼便能成为一件乐器。”

    林默言一怔。她从未注意过那道细线,只当是图纸误差。可阿烬眼中闪烁的光,让她想起当年自己在木料堆里翻找铜片时的心情——那是对“共”的执念。

    “你试过了?”

    “试了。”阿烬点头,“昨夜我独自在楼中,敲了三下鼓,吹了七声笛,楼体竟回响出完整的旋律。原来奶奶早把答案藏在了楼的骨子里。”

    林默言不再犹豫,立即召集尚在楼中的工匠与乐师。众人起初不信,直到阿烬在楼梯中段嵌入一块青灰色的共鸣石——那是魔族秘传的“心应石”,能感应情绪与音律。他先击鼓三声,低沉如大地脉动;再吹笛七响,清越似晨鸟初鸣。刹那间,整座共乐楼微微震颤,木梁共振,石基回响,连匾额上的“共乐”二字都似在嗡鸣。

    楼下的人闻声聚来,楼上的人推窗探望。人族乐师取出笛箫,魔族鼓手解下腰鼓,无需指挥,旋律自然流淌。这一次,《迎曦引》不再是简单的合奏,而是楼本身在歌唱——戏台的缝隙漏下笛音,鼓台的基座托起鼓点,楼梯成了音阶,柱子成了节拍器。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人群中,一位白发老者拄拐上前,正是当年说“比单建一样热闹十倍”的那位。他颤巍巍地摸着楼柱,喃喃道:“这楼……活了。”

    就在此时,远处尘土飞扬,一支队伍疾驰而来。为首者竟是魔族长老与人族郡守,两人并辔而行,神色焦急。原来他们得知共乐楼今日无音,生怕仪式中断,各自率众赶来,却在路上相遇。本欲争执,却被楼中传出的乐声所摄,一路循声至此。

    见楼前欢腾,两人心中羞愧。郡守拱手:“是我等狭隘,忘了共乐之本。”

    长老亦抚胸致礼:“魔族亦有过,愿以新鼓献楼,永续此音。”

    林默言含笑点头,随即宣布:“既然春启未误,不如趁此良机,定下新节令——每年立春,共乐楼开‘和音节’,两界共制一器,共谱一曲,共饮一盏春醪。”

    众人齐声应和。

    接下来的日子,共乐楼前所未有地忙碌。人族送来百年梧桐,魔族运来幽谷寒铁;木匠削笛,鼓师鞣皮;孩童们在柱子旁学画缠枝与灵纹,老人在匾额下讲述铜片故事。阿烬则带着一群少年,将共鸣石嵌入楼体各处——戏台下、鼓台侧、楼梯转角、窗棂之间。整座楼渐渐变成一座巨大的共鸣腔,任何一点声响,都能引发全楼回响。

    到了和音节当日,两界齐聚。新制的“合鸣鼓笛”被置于楼心——鼓面用人族蚕丝与魔族蛛丝交织,笛管以梧桐木裹寒铁芯,吹奏时既有木之温润,又有金之清冽。阿烬主奏,百人和声,鼓起笛应,楼鸣风随。

    奇妙的是,当乐声达到高潮时,楼前那根刻有双纹的柱子竟泛起微光。缠枝纹与灵纹交相流转,最终融合成一种前所未见的图案——似花非花,似符非符,却让所有观者心中升起安宁。

    林默言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切,忽然明白奶奶当年为何坚持“台阶高度要一样”。不是为了公平,而是为了让脚步落在同一节奏上。当两界之人踏上同一级台阶,呼吸同一缕空气,听见同一段旋律,隔阂便如春雪消融。

    夜幕降临,灯笼点亮。共乐楼上下通明,笑声与乐声交织。孩子们围着柱子奔跑,口中唱着新编的童谣:“一楼唱,二楼鼓,楼梯一半你一半我;缠枝绕,灵纹舞,共乐楼里春常驻。”

    林默言取出那枚“春启”铜符,亲手挂上正梁。铜符与匾额上的“共乐”二字遥相呼应,仿佛在说:真正的共乐,不在楼之形,而在心之同频。

    数日后,一封密信送至林默言案头。信中提及,北方荒原有异动,疑似有古老封印松动,恐引大乱。信末写道:“若两界仍存猜忌,恐难御外患。唯共乐楼之音,或可镇邪安民。”

    林默言将信收起,望向窗外。共乐楼静静矗立,檐角风铃轻响,似在回应某种召唤。她知道,这座楼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戏台与鼓台之争,它是一颗种子,正在两界土壤中生根发芽。

    而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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