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邙山陵园,新栽的松柏已抽出嫩芽,翠绿如洗。姜邺墓前无碑,唯有一方青石,上刻“此地安眠者,曾信人间值得”十二字,笔迹平实,却重若千钧。每逢初一十五,总有百姓自发前来,不焚香,不叩首,只静静放下一本书、一支笔、或是一张写满心事的纸条。有孩童问母亲:“为何不给先帝立大碑?”母答:“他一生不愿被神化,只愿活在政策里、活在课堂中、活在你们能上学的路上。”
贾承绪执政已逾十载,朝局渐稳,民心日固。然新政之深水区,方至眼前。某夜,他独坐观星台,手中握着一封密奏??来自西域归雁书院总教习陈文远:“龟兹以西,又有汉裔遗民八千余口,困于荒漠边缘,饮水艰难,耕无可耕。其首领遣使求援,愿举族东归。然途经三十六国,关隘重重,更有沙匪盘踞,行路如蹈刀锋。”
次日清晨,咨政院召开紧急议政会。贾承绪将奏报传阅,沉声道:“接,还是不接?”
满堂默然。户部尚书低语:“国库虽丰,然极地温室、丝路学堂、盲校扩建皆需用钱……再启大规模迁徙,恐难支撑。”兵部侍郎则忧道:“西北局势未定,影士残党尚存,若中途遇袭,损的不仅是人命,更是新政信誉。”
龙??忽起身,声如清泉击石:“我知那片沙漠。我族祖辈曾在那里放牧,后来因战乱南迁。那些人,是我们失散的兄弟姐妹。若今日我们因‘难’而弃之,明日谁还敢相信‘归雁’二字?”
王阿秀接口:“我在北海试过‘冰链运输’??用蒸汽机牵引雪橇队,在极寒中连运百里。若改用于沙漠,可用骆驼与风力车结合,设补给站,分段接力。粮草可提前储运,水囊用双层陶罐保温防漏。”
秦素霜冷眼扫过犹豫之人:“你们怕花钱?可记得当年那封七岁女童的信?‘我想回家,可我不知道家在哪里’。今天,他们终于知道家在哪了,我们却要关门?”
贾承绪闭目良久,终睁眼决断:“接!即日起启动‘归雁二期’,拨款百万两,征调工匠五百,组建‘丝路护送团’。由贾昭月为总使,龙??协防安全,王阿秀负责后勤运输设计,秦素霜派巡察队随行监察,杜绝克扣冒领。”
诏书一下,全国动员。洛阳铁器坊日夜赶工,打造出三百辆“沙舟”??带遮阳篷、储水槽、可拆卸修缮的四轮车;长安医署配制防暑药丸,装入竹筒随队携带;新学宫学生自发抄写《基础汉语读本》,每车附赠十册,供途中教学之用。
三个月后,第一支护送队自玉门关出发。贾昭月亲率五百骑兵开路,身后是绵延三里的车队与步行人群。沿途设立十八座驿站,皆由归雁书院旧生驻守,提供饮食、诊疗、识字课。最难处在于横跨“死风带”??一片百里无风、烈日灼地的戈壁。王阿秀早有预案:提前半年派遣工程队挖掘地下暗渠,引雪山融水入库,并在地面建起“阴凉廊道”,以麻布覆顶,涂白灰反光,降低温度。
当队伍终于抵达疏勒边境时,八千遗民跪地痛哭,以头触沙,高呼“祖国来迎我矣!”一名老者颤巍巍捧出半块残破铜牌,上刻“永昌三年戍卒籍”,竟是东汉时期的军籍牌。他泣不成声:“我家代代相传,说我们是中原人,不能忘根……如今,根回来了。”
归程更为艰险。七月流火,沙暴频发,更有影士余孽勾结当地马贼,企图劫杀队伍,制造“天怒人怨”假象。一日深夜,敌骑突袭第三补给站,纵火烧粮。危急之际,龙??率苗寨女战士连夜奔袭三百里,以毒烟迷阵配合火铳伏击,尽数歼灭贼众。她立于火光之中,手持长刀,冷声道:“你们烧的是粮食?不,你们烧的是八千颗回家的心。这笔账,我会记进《共治法典》。”
历时七个月,八千三百六十七名遗民全部安全抵达长安。朝廷依例安置于新建的“归雁新城”,划地建屋,分发农具,子女免费入学。最令人动容一幕,发生在开学典礼上:一位六十岁老妇,颤抖着执笔,在纸上歪斜写下自己名字??那是她一生第一次认字。她对老师说:“我要学会读《孝经》,将来念给我孙子听。他爹死在路上,我不想他也变成一个不识字的鬼。”
与此同时,江南之地掀起一场“技术风暴”。原盐场苦役出身的工程师林小满,结合秦素霜早年揭露的贪腐案例,发明“透明工程箱”??一种内置计量仪、时间戳与公众密码锁的建材容器,所有水利工程所用水泥、石料、钢筋均须登记入库,使用过程全程可查。若有短缺,系统自动报警。
她带着模型赴京演示,当场破解一名地方官伪造的“堤坝竣工图”,证据确凿。贾承绪当场拍案:“此物胜过十万御史!即刻在全国推广,凡公共项目未装‘透明箱’者,一律停工。”
民间反响如潮。百姓称其为“不敢贪的盒子”,更有童谣传唱:“从前官儿偷砖头,如今箱子盯得牢。你若还想藏私货,半夜警铃把你找。”
然而,变革愈深,人心愈裂。
秋分刚过,京城突现异象:多处“意见箱”被人投掷污物,附纸辱骂“妇人干政,败坏纲常”;归雁新城外,有人焚烧汉服,高喊“伪汉归来,乱我血统”;更有一批匿名小册子在市井流传,题为《逆流录》,诬蔑黛玉、秦素霜等人“勾结外夷,欲灭华夏”。
贾承绪未动怒兵,反而下令将所有谤文收集整理,编入“思辨学堂”教材,命学子逐条批驳。他在讲台上亲自授课:“谎言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回避它。唯有直面偏见,才能瓦解偏见。”
于是,一场全民“真理辩论赛”悄然展开。街头巷尾,茶馆学堂,随处可见百姓围坐,就“女子能否治国”“移民是否抢饭碗”等议题激烈争辩。有老儒生坚持“男主外女主内乃天道”,却被孙女当场反驳:“奶奶是村长,管着三百户人家,去年抗洪救了五十条命??你说她不该管?那天是谁在挖沙袋?是你躺在床上念《礼记》吗?”
此类对话,被记录成《市井辩言集》,刊行全国。连边疆戍卒都在篝火旁传阅,笑称:“如今打仗靠火铳,治国靠讲理,咱们也得学会说话。”
冬至前夕,最大一波反弹来临。
三名退位老臣联名上书,要求恢复“帝王谥号制”,并废除“民意代表参政权”,称“此非祖制,实为乱政之始”。更有宗室子弟集结于太庙前,哭祭列祖列宗,请求“还我旧礼”。
贾承绪未予回应,只发布一道诏令:明年春分,举行首次“全民公决”,议题两项??
一、是否保留“执政者”称号,废除谥号;
二、是否维持一百二十名民意代表参政制度。
投票方式:凡年满十六者,无论男女,皆可持“国民籍”至最近驿站登记表决,结果全国同步揭晓。
消息一出,天下震动。支持者奔走相告,反对者惶恐不安。接下来的三个月,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舆论战”。城乡处处可见宣传画:一边是昔日百姓跪迎官轿,奴颜婢膝;一边是今日妇女挺胸走进议会,手执议案。标语写着:“你要做主人,还是做奴才?”
“复礼会”残余势力暗中活动,散布谣言称“投票无效”“官府会篡改结果”。贾承绪干脆下令,每州设“公证亭”,邀请僧道、商贾、外邦使节共同监督计票过程,并由新成立的“皇家广播台”每日播报进度。
春分当日,细雨如丝。全国三千余投票点同时开启,百姓排成长龙。有拄拐老人由孙儿搀扶而来,只为亲手投入一票;有孕妇在丈夫陪伴下完成登记,笑着说:“我孩子生下来,就是个能说话的人。”最偏远的南海渔村,渔民驾船往返百余里,只为不缺席这一夜。
七日后,结果揭晓:
第一项,“废谥号、称执政者”获九成二支持;
第二项,“保留民意代表制”获八成七赞成。
贾承绪立于太极殿前,面对百万民众直播,声音平静却如惊雷:“你们看,所谓‘祖宗规矩’,挡不住人心所向。今天不是我在宣布什么,是你们,用自己的手,划出了新时代的边界。”
反对派哑然。那三名老臣闭门不出,数日后联袂上表,请辞一切虚衔,归隐山林。临行前,一人留下一句话:“我们输的不是权力,是时间。”
春风再起,万物复苏。
这一年,国家迎来“科技元年”。薛文澜主持的“格致研究院”取得重大突破:利用水力与齿轮联动,造出“自动织布机”,效率提升十倍;同时研发出“风力提水器”,可在无河地区抽取地下水灌溉农田。
更惊人的是,一名来自苗寨的少女工匠蓝绣云,受龙??启发,结合苗银编织技艺与电路原理,竟制成“情绪灯饰”??一种能随人心跳变化颜色的琉璃灯。她将其献给盲人学校,孩子们虽看不见光,却能通过触摸感知色彩波动,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喜怒哀乐。
贾承绪亲授“启明勋章”,问她梦想为何。少女答:“我想造一座城,每盏灯都连着一个人的心。当所有人开心时,整座城就会亮成金色。”
全国为之动容。多家工坊主动合作,启动“心灵之城”计划。十年后,第一座试验城落成于江南,名为“心光镇”。入夜时分,万家灯火随居民情绪流转,或蓝或红或暖黄,宛如星辰落地。
而在教育领域,变革已达骨髓。
新学宫推行“无阶课堂”??取消年龄分级,学生按能力选课,八岁孩童可与四十岁农夫同修算学;残疾者可通过脑波输入系统参与讨论;海外学子亦能远程接入,实时翻译问答。
沈青禾,那位聋哑状元,已成为“特殊教育司”首席顾问。她推动立法,规定所有影视作品必须配备手语角标,公共场所须设振动提示装置。她常说:“沉默不是缺陷,是另一种语言。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开口,而是让世界学会倾听。”
某日,她在归雁书院演讲,用手语讲述自己的故事。台下坐着数百遗孤少年,许多人眼中含泪。结束后,一个十岁男孩走上前,用手比划:“我也听不见。但我现在不怕了。”沈青禾抱住他,泪水滑落。那一刻,无声胜有声。
岁月流转,江山静好。
三十年后,贾承绪退位那日,未设宴庆功,只乘一叶扁舟,沿黄河漂流而下。沿途百姓闻讯,纷纷涌至岸边,不呼万岁,不燃鞭炮,只齐声诵读《惠民十六条》。书声如浪,随风飘荡,惊起两岸飞鸟无数。
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不求青史留名,只愿百年之后,有人翻开一页政策,轻声说一句:这条规矩,救过我的命。”
他最终隐居邙山脚下,种菜读书,偶有学子前来请教。问及治国之道,他总指向远处学堂:“去问那些孩子。他们才是未来的法官、工程师、母亲、教师。而我们,不过是为他们扫清道路的人。”
又五十年,柳明慧寿终,享年九十一。临终前,她召集所有继任者,留下最后训诫:“记住,权力最大的考验,不是如何使用它,而是如何交出它。一个文明真正的高度,不在于它有多少城墙,而在于它能让多少曾经被踩在脚下的身影,堂堂正正站起来。”
她的葬礼没有哀乐,只有全国盲童合唱一首《光的方向》。歌声清澈,穿透云霄。当天夜里,从岭南到西域,从北海到江南,亿万家庭同时点亮灯火,组成一条横贯大陆的光带,仿佛一条银河坠入人间。
百年回望,启明时代早已超越一人一事一政。
它是一场静默的革命??没有血洗宫廷,没有焚书坑儒,没有万人跪拜。它只是让一个瞎眼老妪留下声音,让一个聋女站上讲台,让一个渔家小子造出救援船,让千万普通人相信:我可以。
洛阳新学宫讲堂内,“我可以”匾额依旧高悬。每年春试,考生必先仰视此三字,方可入座。监考官总会轻声提醒:“这不是鼓励,是承诺。你写下每一个字,都在回应百年前那些风雨中的目光。”
风穿过窗棂,拂动书页,掠过少年们低垂的眉眼。
他们执笔凝思,神情坚定,如同当年那个在雪中写下“我要上学”的放羊娃。
阳光洒在纸上,映出清晰墨痕,也映出未来轮廓。
这世界从未完美,但有人不肯放弃让它变好。
而这,便是春天之所以年年到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