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天”外围的混沌,仿佛永无止境的折磨。莫宁小队便是在这片能量剃刀边缘行走的幽魂,每一次对能量节点的探测与记录,都像是在触摸那潜伏在战场之下、冰冷而贪婪的毁灭巨兽的脉络。澜蓝指尖的湛蓝光晕已显黯淡,长时间维持“无垠归流术”对抗着无处不在的秩序干扰与能量乱流,让她雍容的脸上刻满了疲惫的沟壑。鸢紫肩头的夜枭“小红眼”赤瞳依旧锐利,但传递回的信息却一次比一次沉重,那指向毁灭核心的能量洪流,其规模与恶意,已远超最初的预估。
莫宁走在最前,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剪影,冰冷,沉默。只有那双不断扫视四周、分析着能量轨迹的眼睛,证明着他内心如同精密器械般的高速运转。苏挽晴与赛云昙重伤濒死的画面,如同烙印灼烧在他的意识深处,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转化为更冰冷的决意,驱动着他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突然,鸢紫肩头的夜枭发出一声极其哀戚、与以往任何探查信号都不同的啼鸣。鸢紫本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她甚至无法维持通过夜枭传递信息,直接转过头,看向莫宁的背影,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哽咽:
“莫宁……西川……西川那边……结束了……”
莫宁脚步骤停,却没有回头。
鸢紫深吸一口气,泪水却已夺眶而出,混合着虚空中的尘埃,化作冰凉的痕迹:“卫南骁将军……他……他催动了朱雀禁术……焚血燎原……与厉焚天的魔军……同归于尽……形神……形神俱灭……魂魄……不入轮回……”
“秦望将军重伤昏迷……西川境旗……被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沉重的冰锤,狠狠砸在莫宁的心口。
卫南骁……死了。
那个在千喉秘窟中,从最初的对立、藐视,到后来历经生死与共,转而对他露出惺惺相惜目光的刚直将领;那个背负着朝廷弃子命运,却依旧选择为西川存亡慨然赴死的汉子;那个将军人荣誉视作生命的朱雀军之魂……就这么没了。
不是战死,而是……形神俱灭,不入轮回!
连死后的一丝安宁,都被那惨烈的禁术剥夺!
莫宁依旧没有回头,但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周身的幽冥死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比周围的混沌乱流更加冰冷,更加死寂。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莫宁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那是一种将滔天巨浪强行压入万丈冰渊之下的平静。
“鸢紫。”他唤道。
“在……”鸢紫抹去眼泪,强自镇定。
“将消息……原原本本,通过你的渠道,以最快速度,传回西川。”莫宁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传给……苍龙军统帅,纪凌霜。”
他特意点明了“纪凌霜”,而非西川朝廷。
鸢紫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明白!”她明白莫宁的意思,卫南骁的死讯,必须让真正懂他、敬他的人知道。
“澜蓝。”莫宁再次开口。
澜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怆与震惊:“在。”
“助我。”莫宁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是翻涌的痛楚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个英雄,不该在死后,也不得安宁。”
澜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坚定。她郑重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莫宁盘膝虚坐于混沌之中,双手开始结出一个古老而晦涩的印诀。那不是阴诏司的引渡法门,而是带着一丝更加古老、更加接近轮回本源的意蕴——那是他魂印归冥使的真正权柄,结合了他自身对生死法则的理解。
澜蓝在他身后坐下,双手按在他的背心,精纯磅礴的水元之力如同浩荡江河,源源不断地涌入莫宁体内。水,至柔至善,亦能承载万物,滋养魂灵。她的力量,并非主导,而是作为最稳固的基石与桥梁,辅助莫宁那充满幽冥死气的力量,去触碰、去沟通那冥冥中已然破碎消散的英魂痕迹。
鸢紫则指挥着夜枭飞向更高处,赤瞳光芒大盛,不再探查能量,而是以其通灵天赋,感应、捕捉着这片虚空中可能残存的、属于卫南骁那刚烈军魂的细微波动。
“归冥引路,黄泉开道……”莫宁低声吟诵,声音仿佛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他周身幽冥死气不再冰冷,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宁静光辉。一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开的淡金色光路,自他指尖蔓延而出,探入虚无,向着那常人无法感知的轮回深处延伸。
这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卫南骁是形神俱灭,魂魄已然被打散,归于天地。想要重新聚拢、引渡,无异于逆天而行,不仅要消耗施术者巨大的心力与本源,更是对轮回法则的一种微妙挑战。
莫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血。澜蓝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维持着水元之力的稳定输出异常吃力。
但他们都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千万年。在那淡金光路的尽头,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赤红光泽与不屈战意的魂火,如同风中残烛般,被缓缓牵引而出!那魂火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依旧保持着一种昂然的姿态!
那是卫南骁残存于世间的,最后一点真灵!
莫宁指引着那点真灵,沿着淡金光路,缓缓送向那冥冥中的轮回之河。没有喝骂,没有阻拦,只有一种肃穆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宁静。
最终,那点赤红魂火,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光路的尽头轻轻一颤,旋即消失不见。它已踏上了新的旅程。
莫宁猛地收诀,身体晃了一下,被澜蓝及时扶住。他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走了。”莫宁低声道。
澜蓝和鸢紫都松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欣慰与哀伤交织的复杂情绪。
就在莫宁小队完成这无声的壮举之时——
遥远的西川,苍龙军驻地。
中军大帐内,一位身姿挺拔如松、容颜清丽绝伦却自带凛然威严的女子,正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她身着玄色轻甲,肩披暗龙纹战袍,墨发高束,仅以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眉眼如画,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她正是苍龙军统帅,纪凌霜。
突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手持一枚闪烁着微弱妖异光芒的玉简快步而入,单膝跪地:“禀军主!紧急密讯,来自‘天外天’,标注……最高优先级!”
纪凌霜眉头微蹙,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下一刻,她挺拔的身躯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清丽绝伦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握着玉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先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滔天的怒火与深沉的悲恸所取代!
玉简中的信息很简单,却字字泣血:西川败,境旗失。卫南骁,焚血燎原,与魔军同归于尽,形神俱灭。秦望重伤。
“卫南骁……”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喉咙深处的低唤,从纪凌霜唇边溢出。她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冰冷的、如同万载玄铁般的杀意。
她猛地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帐外,校场之上,无数苍龙军将士正在操练,军容鼎盛,煞气冲天。
纪凌霜立于点将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那是苍龙军最高的默哀军礼!
无需言语,所有将士在看到军主这个动作的刹那,仿佛心有灵犀,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下,无论是将领还是士兵,尽皆肃立,右拳重重叩击左胸!
“咚——!”
万军齐喑,唯有那一声沉闷如雷的叩击声,回荡在偌大的校场之上,充满了无言的悲壮与敬意!
他们与朱雀军,理念不合,时有摩擦,甚至因朝廷制衡而多有龃龉。但在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与纷争都被抛却。卫南骁,是为了守护西川,为了人族大义,战死沙场,形神俱灭!此等英烈,值得所有军人,献上最高的敬意!
默哀,持续了整整十息。
纪凌霜缓缓放下手,她的脸色已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凝聚到极致的风暴。
她目光扫过麾下几位核心副将,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断:
“军中事务,暂由尔等协同处理。严守防区,未有本帅军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纪帅!您……”一位副将忍不住开口,脸上写满了担忧。
纪凌霜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副将后面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她没有再解释,身影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青色龙影,裹挟着滔天的杀气与寒意,径直朝着西川都城的方向,破空而去!
方向,直指朝堂!
帅印已寒,杀心已起。这西川的天,怕是要因卫南骁之死,而被捅出一个窟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