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渐近，云长空与令狐冲都听出，来了四骑，不一会奔进镇中，乘者纵马疾驰，马蹄铁和青石板相击，发出铮铮之声。一人高声叫道：“廿八铺的肥羊们听着，乱石岗黄风寨的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站到...任盈盈立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月光如水倾泻在她素白的裙裾上，映出几分清冷，又似裹着未散的余温。她听见父亲与云长空那一番话，字字入耳，句句刻心——不是不惊，而是惊得过了头，反倒静得像一泓深潭，连涟漪都吝于泛起。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勘破情关，可当云长空说出“他你一见如故，不如结为金兰兄弟”时，胸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期待，竟如被针尖刺破的薄冰，倏然碎裂，无声无息，却寒意彻骨。她抬眸望向窗外，江风拂面，带着钱塘水汽的微凉。远处灯火明灭，隐约可见几艘小舟顺流而下，正是江南七友离去的方向。他们背影渐远，仿佛也带走了梅庄合十低诵的佛号、丹青生最后回望时那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黄钟公欲言又止的唇角……一切皆成过往，唯余这孤山夜色，沉甸甸压在肩头。忽听身后脚步轻响，极缓，极稳，如踏云而行，不惊尘埃。她未回头，只觉一股清冽气息悄然漫入鼻端，似雪后松针，又似新焙龙井，不浓不烈，却分明存在，不容忽视。“圣姑。”云长空的声音在身后三步之遥停住，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问候，可偏偏叫人无法忽略。任盈盈缓缓转身。月光正落在他脸上，星目朗澈，眉峰如墨染就，唇线微抿，不见笑意，亦无疏离，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千重浪涛暗涌，却又被一层无形琉璃覆住，任其翻腾，终归不破。她喉头微动，想开口，却不知该唤他“云公子”，还是“云兄”，抑或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长空”？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嗯。”云长空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停驻在她眼底——那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片沉静的湖，湖心却隐隐浮动着一点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烛火，倔强，又脆弱。“圣姑可是觉得……在下太过无情？”他问，声音依旧平缓，却似将一把薄刃，轻轻抵在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隔膜上。任盈盈垂眸，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无情？”她低语，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讽，又似自嘲，“江湖传言，云公子视名利如浮云，视生死如草芥，连东方不败的绣花针都敢硬接三分，若这叫无情，那天下人，怕是都活在情网里，挣不脱，逃不掉。”云长空微微颔首，竟似赞同。“不错。世人常把‘情’字挂在嘴边，恨不能刻在额上，写在脸上。可他们真懂么？爱一人，便要日日缠绕，时时挂念，非得朝夕相对，方称圆满？恨一人，便要刀刀见血，尸横遍野，方解心头之恨？——这般浓烈，倒像是酒，初尝灼喉，久饮伤身，醉后癫狂，醒来空茫。在下……更喜清茶。”“清茶？”任盈盈抬眸，目光终于直直撞上他的。“是。”云长空目光坦荡，“味淡而悠长，初尝不觉，细品回甘。冷了可续，热了可候。不必强求共饮一盏，亦不必担忧茶凉人散。它就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怨，不痴。饮者自知其味，不饮者，亦无妨。”任盈盈怔住。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亲习武，在黑木崖后山竹林练剑。那时竹影婆娑，风过处，万竿齐鸣，清越如歌。父亲曾说，最高明的剑意，不在快，不在狠，而在“随”。随风而动，随势而转，随心而至，随缘而止。剑锋所指，并非敌人咽喉，而是自身心之所安。云长空这番话，竟与父亲当年所授，隐隐相契。可心之所安，又在何处？她目光下意识扫过自己腰间悬着的短剑——那是她亲手所铸，剑名“素心”。剑鞘素净，无纹无饰，只在剑柄末端，嵌着一颗细小温润的羊脂白玉，触手生暖。此玉，乃她十五岁那年，在西湖断桥边拾得。彼时云长空尚在昆仑山巅观星，她却不知，命运早已以最沉默的方式，在她掌心埋下伏笔。“素心……”她指尖无意识抚过剑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云长空目光随之落于那柄剑上，瞳孔深处似有微光一闪，却快得让人捉不住。“素心剑，好名字。”他顿了顿，声音略沉，“可惜，世人总以为‘素心’二字，便是心如枯井，不染纤尘。殊不知，素者，本色也；心者，生机也。本色之心，何曾枯寂？它只是……未曾被外物所扰，未曾被俗念所缚，未曾被他人之言所定义。”任盈盈呼吸一滞。这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插进她心锁深处，轻轻一旋。她自幼被教养为神教圣姑，举止须合礼法，言行须顾体统，喜怒须藏于内，悲欢须敛于形。她习得一身绝世武功，能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却连对一个男子展露真心，都需反复权衡利弊，斟酌词句，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以为这是持重，是担当，是圣姑该有的样子。可此刻听云长空说“本色之心”，她才恍然——原来自己早已忘了，心跳本该是何等节奏。“那你呢？”她忽然开口，声音竟有些哑，“你的‘本色之心’，又是什么？”云长空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立于月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斜斜映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碑。良久，他才道：“在下不过一介过客，行至山水间，偶遇几朵花开，便驻足片刻；见有溪流清冽，便掬水而饮；若逢暴雨倾盆，便寻檐下暂避。不强求花开不谢，不妄想溪水长流，亦不怨天公不作美。来时孑然，去时亦无挂碍。心之所向，唯己知之；行之所往，但凭心意。”任盈盈静静听着，心中某处，仿佛有坚冰悄然裂开一道细缝，渗出温热的泉。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一声悠长鹤唳，清越穿云，划破寂静夜空。紧接着，两道灰影自天际掠过，双翅舒展，盘旋数圈，竟似特意为之，而后振翅南去，杳然无踪。云长空仰首凝望，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白鹤西去，必是寻得佳处栖身。它们不问前路多远，不忧巢穴安否，只循本能，只随天意。圣姑，你说，它们可算无情？”任盈盈亦抬首，望着那消失于墨蓝天幕的两点灰影，久久未语。良久，她才极轻地道：“它们……自在。”“对。”云长空转眸看她，目光澄澈如洗，“自在，便是最大的情。不系于人，不缚于物，不困于名，不溺于欲。它比所有炽烈的爱恨，都更恒久，更辽阔。”任盈盈心头巨震，如遭雷击。她一直以为，唯有轰轰烈烈、生死相许，才是情之极致；唯有百转千回、患难与共，才配称得上“深情”。可云长空却告诉她，真正的深情，是放手，是成全，是目送，是让对方如白鹤般，飞向属于自己的山海。她忽然想起令狐冲。那个在思过崖上对她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那个为她挡下嵩山派毒镖、浑身浴血仍不忘开玩笑的浪子。他对她的喜欢，是滚烫的，是莽撞的，是恨不得昭告天下、恨不得将心剖出来给她看的。可那份喜欢，却从未让她感到窒息，反而像春日暖阳，晒得她心底发软。而云长空呢？他站在咫尺之遥，目光沉静，言语平和，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可偏偏是这份“不争”，比任何炽烈的追逐都更让她心慌意乱。因为在他面前，她第一次发觉，自己引以为傲的圣姑身份、超凡武功、玲珑心窍，竟都成了累赘，成了隔在两人之间的高墙。她想靠近，却不知如何迈步；想开口，又恐言多必失；想退后，可身后已是悬崖。这种无力感，比面对东方不败的绣花针，更令她惶然。“云公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颤，却异常清晰，“若有一日，我亦如那白鹤，欲振翅高飞，飞离这黑木崖，飞离这日月教，飞离所有人的目光与期待……你，会为我留一盏灯么？”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青丝。她仰着脸，眸中映着清冷月华，也映着云长空的身影，固执，又脆弱。云长空凝视着她，久久未言。那目光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却无半分戏谑或敷衍。他只是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连同这孤山月色、江风鹤唳，一同刻入心底。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并非伸向她，而是轻轻拂过自己左袖。那袖口边缘，赫然绣着一株极细极淡的墨竹，竹叶舒展，茎干挺拔，隐在深色布料之中，若不细看，几不可察。“圣姑请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株竹，并非在下所绣。它生于昆仑绝顶，风霜千年而不折，雪压万钧而愈劲。它不因无人欣赏而凋零，不因地处偏僻而自惭，更不因旁人攀折而改其节。它只是……在那里。”任盈盈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株墨竹上。竹影幽微，却似有生命，在她眼中渐渐放大，最终与云长空的身影重叠。“在下此生，或许不会为你留一盏灯。”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磬，“但若你飞至昆仑之巅，风雪迷途，倦极欲倒，那株竹下，永远有片荫凉，供你歇脚。”任盈盈浑身一震，眼眶骤然发热。她猛地别过脸去，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眼中翻涌的潮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不能哭，不能失态，她是任盈盈，是日月神教圣姑，是父亲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可那点温热，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沿着脸颊蜿蜒而下，滴在素白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云长空静静看着，未递帕，未出言安慰，只将那枚素白瓷瓶，轻轻放在她身旁的窗台上。瓶身温润，里面盛着的，是今夜任我行所赐、却未曾服下的“三尸脑神丹”解药。“此药，”他声音平静无波，“可解东方不败所炼丹毒。圣姑若信得过在下，便收着。若不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腰间素心剑，“便当在下，赠圣姑一柄……防身之器。”话音落，他再未多留一瞬，袍袖微扬，身形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融入茫茫夜色。唯有那枚素白瓷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微光，静静躺在窗台，像一颗被遗落的星辰。任盈盈没有去碰它。她只是久久伫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月轮西斜，直到江风渐冷，直到东方天际，悄然透出一线鱼肚白。晨光熹微，如薄纱般铺满孤山。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那枚温润的瓷瓶。瓶身沁凉，却又似蕴着不散的暖意。就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向问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圣姑！不好了！教主他……他刚收到密报，东方不败昨夜已离黑木崖，正率精锐，日夜兼程，直扑梅庄而来！”任盈盈缓缓转身，将瓷瓶收入袖中。再抬眸时，眸中泪痕已干，唯余一片沉静如水的清明，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的锋芒。她轻轻抚过腰间素心剑，指尖在那颗温润白玉上停留片刻，低声道：“好。既然他来了……那便，好好谈谈吧。”声音不高，却如剑出鞘，清越凛然，斩断所有犹疑与彷徨。窗外，第一缕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万道，泼洒在她素白的身影之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件无形战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