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公董局大楼，六月的阳光照在身上。</br>李路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浑身冰凉。</br>跟在身旁的大岛客气地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br>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枫那句。</br>“你，明白吗？”</br>拳头在袖子里暗暗握紧。</br>羞辱吗？</br>是的，前所未有的羞辱。</br>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甚至没正眼看过自己，像打发一条狗一样，就把自己打发了。</br>李路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卫兵投来的目光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br>可是，李路的心里，除了羞辱之外，一股更加炙热的东西在燃烧。</br>那不是愤怒，而是决心。</br>他没有因为林枫的态度而崩溃，反而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醒，让他看得更清楚了。</br>这，就是权力的滋味。</br>这，就是实力的体现。</br>当你有足够的实力时，你就是规矩。</br>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践踏别人的尊严，而对方，连个屁都不敢放。</br>他，林枫，可以。</br>我，李路，为什么不可以？</br>他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br>超越他！</br>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超越他！</br>到那时，我也要让他尝尝今天我所尝到的滋味。</br>李路相信，自己正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br>忍辱负重，卧薪尝胆。</br>他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小林枫一郎在上海待不了多久，很快就要返回岛国本土。</br>他一走，这偌大的上海滩，不就是自己的机会吗？</br>而且，他之前通过小林中将递交给岛国高层的那份关于“日德结盟，共同对抗英美”的战略报告。</br>虽然暂时还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复，但欧洲的战局，果然像小林枫一郎预测的那样。</br>德国势如破竹，英法联军狼狈地从敦刻尔克逃回了英国。</br>自己赌对了！</br>只要高层最终认可自己的价值，只要自己那个“小林中将准女婿”的身份还能继续发挥作用。</br>他就有翻盘的机会！</br>大岛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br>“李先生，这边请。”</br>他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巡捕房的监区。</br>很快，形容枯槁、满脸惊恐的勒布朗被带了出来。</br>当他看到李路时，像是看到了救世主，激动得差点哭出来。</br>冲上来就紧紧抱住李路，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感激。</br>“哦！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的！”</br>李路不动声色地推开他，脸上露出一副风轻云淡的装逼表情。</br>“总监先生，一点小事而已，不足挂齿。我们是朋友，不是吗？”</br>勒布朗感激涕零，当场就许诺了一大堆好处。</br>他在瑞士银行的秘密户头、他在法租界藏匿的几处房产，还有他掌握的一些见不得光的商业机密。</br>李路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矜持。</br>他知道，自己在上海滩的第一步，终于算是站稳了。</br>……</br>另一边，林枫的办公室里。</br>李路走后，木村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自来熟地坐了下来，还给自己倒了杯茶。</br>“弟儿啊，你这日子，可比我舒坦多了。”</br>木村砸吧砸吧嘴，一副没话找话的样子。</br>林枫靠在椅子上，手里继续把玩着那把鲁格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木村的方向。</br>他淡淡地说道。</br>“木村大佐要是喜欢，我这新市区还缺个顾问，薪水好说。”</br>木村眼睛一亮，随即又叹了口气。</br>“那敢情好！”</br>“可惜啊，影佐将军不放人。他说，我是帝国宝贵的财富，要用在关键的地方。”</br>林枫心里冷笑，宝贵的财富？</br>怕是觉得你这根筋的脑子，留在身边迟早惹祸吧。</br>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木村终于憋不住了。</br>他装作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br>“弟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br>“说。”</br>“你看啊，咱们帝国，现在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是为了解放亚洲人民。”</br>“可我瞅着，这华夏人，冥顽不灵啊！”</br>“尤其是山城那帮人，死硬到底。”</br>“你说，咱们是不是对他们太仁慈了？”</br>木村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枫，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br>林枫心里一动。</br>来了，开始试探了。</br>他放下手枪，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抹比军国主义分子还要狂热的笑容。</br>“仁慈？木村大佐，你居然会用‘仁慈’这个词？”</br>林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寒意。</br>“对待敌人，就不该有丝毫的仁慈！我认为，我们不是太仁慈，而是太软弱了！”</br>“对待这些不服王化的华夏人，就应该用最铁血的手段！杀！杀到他们胆寒！”</br>“杀到他们听到‘帝国’这几个字就双腿发软！”</br>“杀到他们世世代代，都只敢跪着跟我们说话！”</br>“至于山城？一个苟延残喘的政权而已！”</br>“只要我们切断他所有的外援，再用重磅炸弹把山城犁上一遍。”</br>“不出半年，委员长就要跪地求饶！”</br>林枫越说越激动，好像一个真正的战争狂人。</br>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br>木村被林枫这番话给彻底镇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狂跳。</br>眼前的这个小林枫一郎，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疯子！</br>这番话，太极端了。</br>极端到让他这个伪装者都感到心惊肉跳。</br>他真的是这么想的吗？</br>还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在故意演戏给我看？</br>木村的心中一紧。</br>他从林枫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怀疑，一丝审视。</br>不行，这个人太危险了！</br>无论是真是假，他所处的位置和他表现出的疯狂，对于华夏的危害都太大了！</br>一旦他的想法被陆军高层采纳，那将是万劫不复的灾难！</br>必须想办法除掉他！</br>木村的脑子飞速旋转。</br>向影佐揭发他？</br>揭发什么？</br>揭发他思想极端？</br>在陆军那帮疯子眼里，这是优点！</br>影佐怕是会把自己当成傻子。</br>必须找到一个让他无法辩驳的死罪！</br>对了！</br>飞机！</br>偷运飞机的事情！</br>木村猛地想到了这一点。</br>这件事，是物证！</br>是背叛帝国的铁证！</br>是小林枫一郎绝对洗不白的死穴！</br>他心中有了决断，脸上却挤出更加钦佩的笑容。</br>“弟儿，你这番话，真是让老哥我茅塞顿开啊！”</br>“说得对！就该这么干！我支持你！”</br>林枫也笑了笑。</br>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br>这个满口东北话的木村，八成是个假货。</br>他身上的那股子味道，不对。</br>不是岛国人的味道。</br>这只老狐狸，到底是谁的人？</br>山城？还是……</br>林枫念头飞转，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相见恨晚”的狂热表情。</br>“木村大佐！那些畏首畏尾的政客，根本不懂得帝国的未来要靠铁和血来铸就！”</br>木村也被林枫的“真诚”所感染，他紧紧握住林枫的手，用力摇晃着，眼眶都有些泛红。</br>“弟儿啊！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br>“我这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才能为帝国的大业，再添一把火！”</br>“好！我等你的好消息！”</br>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br>木村脸上的笑容，在转身踏入走廊后，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br>他步履匆匆，眼中杀机毕现。</br>而办公室内，林枫脸上的狂热笑容也如潮水般退去。</br>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br>“石川。”</br>“找两个最机灵的老兵，从现在开始，给我二十四小时盯死木村。”</br>“记住，不要惊动他，这个人，是条老泥鳅。”</br>“哈伊！”</br>挂断电话，林枫拿起那把鲁格手枪，重新开始擦拭。</br>镜面般光滑的枪身上，映出他一双眼睛。</br>“有意思……”</br>他低声自语。</br>“上海滩这条水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