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深秋,北平。
飞机降落在西苑机场的时候,林枫透过舷窗,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天。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色彩斑斓的北平完全不同。
没有蓝天,没有金色的琉璃瓦,只有一种压抑的渗进骨子里的灰败。
从柏林到新京,再从新京转机到北平,一路上的奔波并没有让他感到疲惫。
反而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兴奋感。
华北,这个棋盘上最重要,也最混乱的一块地方,他终于来了。
作为天皇特命的华北督战官,陆军少佐,小林枫一郎。
随行的副官,一名从陆军省硬塞过来的年轻大尉伊堂,恭敬地提醒道。
“小林阁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林枫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军服,走下了舷梯。
一股风卷着尘土吹来,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就是四零年的北平,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萧条的味道。
来接机的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一个中佐,叫山田。
人很客气,腰也弯得很低,但林枫能从他那过分热情的笑容里,看出一丝敷衍和疏离。
很显然,对于他这个空降而来的“督战官”,方面军司令部上下,并不欢迎。
山田中佐一边引路,一边殷勤地介绍着。
“小林阁下,您一路辛苦了,先去住处休息一下。”
“多田骏司令官今天晚上特意为您准备了接风宴。”
林枫淡淡地说道。
“接风宴就不必了。”
“国事为重,我希望能尽快拜见多田骏司令官,了解华北的战况。”
山田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哈伊!小林阁下真是帝国的楷模!司令官阁下听到您这么说,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林枫心中冷笑。
高兴?
恐怕是头疼吧。
他这个督战官,顶着天皇的敕令,拿着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在多田骏这些骄横惯了的方面军将领看来,就是一根插在喉咙里的刺。
汽车一路驶向位于铁狮子胡同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沿途,林枫看到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巡逻队,看到了路边畏畏缩缩的行人。
看到了墙上用白色石灰刷上的“中日亲善”、“共建王道乐土”的标语。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又那么死气沉沉。
这就是多田骏治下的北平?
林枫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柏林,已经通过德国人的情报,对华北的局势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百团大战,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皇军”的脸上。
正太铁路瘫痪,无数据点被拔,物资损失惨重。
可笑的是,华北方面军上报给东京的,却是一份份“辉煌”的捷报。
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骗得了东京那些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政客,却骗不了德国人的情报机构,更骗不了他林枫。
多田骏这个蠢货,到现在恐怕还以为自己能把天给糊弄过去。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他甚至主动邀请天皇派特使来“视察工作”。
……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多田骏的办公室里。
气氛有些压抑。
多田骏烦躁地在地图前走来走去。
他刚刚接到电报,天皇派来的两位特使。
高月保和乘兼悦郎,已经抵达了天津,预计今天下午就能到达北平。
这本该是件好事。
是他主动请求天皇派人来的,只要把这两位爷伺候好了。
让他们回去在天皇面前美言几句,那他谎报军情的“小问题”,也就不算问题了。
而且多田浚和这二位的关系,交情匪浅。
高月保,陆军的“明日之星”,常年在欧洲搞对苏情报,眼高于顶。
乘兼悦郎,更是贵族出身,长期在朝鲜搞殖民,把朝鲜王太子都培养成了亲日派,是个玩弄权术的老手。
天皇把这两人派来,心思不言而喻。
一个懂对苏战略,一个懂殖民统治。
要把华北,彻底变成第二个朝鲜、第二个满洲。
这担子,太重了。
参谋长笠原幸雄敲门走了进来,
“司令官阁下,”
“小林少佐,已经到了。”
多田骏皱了皱眉,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小林?”
“就是天皇陛下新任命的华北督战官,小林枫一郎少佐。”
多-田骏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哦,他啊。”
“让他等着。”
一个靠着在柏林耍了点嘴皮子,就拿到了督战官的头衔,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多田骏,堂堂华北方面军总司令,手握数十万大军,会怕一个区区少佐?
况且自己已经搞定了两个天皇特使,这个小小的督战官,影响不了大局。
要不是看在天蝗的面子上,他连见都懒得见。
“司令官阁下,”
笠原幸雄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劝道。
“这位小林少佐,据说深受天蝗的赏识,而且……他还被授予了先斩后奏之权。”
多田骏冷笑一声,
“先斩后奏?”
“他敢斩谁?斩我吗?”
他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地坐下,指了指椅子。
“让他在会客室等着。我处理完公务,再去见他。”
笠原幸雄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司令官阁下这是在给那个新来的督战官下马威。
可他总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一个能让天皇破格任命,并赐予“尚方宝剑”的年轻人,会是那么容易被拿捏的吗?
……
林枫在会客室里,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茶水已经换了三遍,从滚烫喝到了冰凉。
陪同的山田中佐,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林枫却一点也不着急。
他优哉游哉地翻看着桌上的《北平日报》,上面头版头条,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皇军华北剿匪大捷,歼敌数万”的标题。
写得倒是花团锦簇,可惜,连标点符号都是假的。
多田骏这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他,谁才是华北真正的主人。
幼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多田骏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在一群将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但气势很足,下巴微微扬起,打量着林枫。
“你就是小林枫一郎?”
林枫放下报纸,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敬了个军礼。
“陆军少佐,小林枫一郎,奉天皇陛下之命,前来华北督战,向多田骏司令官阁下报到!”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等了两个小时的人。
多田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眼神太利。
“嗯。”
多田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走到主位上坐下,挥了挥手,
“坐吧。”
他没有跟林枫握手,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小林君,你在柏林为帝国立下了大功,本司令早有耳闻。”
多田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不过,外交是外交,军事是军事。”
“华北的战场,情况复杂,不是你在地图上推演几遍就能明白的。”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林枫仿佛没听出来,他微微一笑。
“司令官阁下教训的是。”
“枫一郎初来乍到,对华北的军务两眼一抹黑,以后还需仰仗司令官阁下多多指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天皇对华北的‘治安战’,非常关心。”
“天皇陛下”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多田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日理万机,还挂念着华北的战事,臣等真是惶恐。”
他干巴巴地说道。
“陛下说,华北的治安,关系到帝国‘大东亚共荣’的国策基石,不容有失。”
林枫继续说道,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多田骏,
“陛下还说,他相信司令官阁下的能力,但也希望,能听到一些……真实的声音。”
多田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刚从柏林回来,从哪陛下和你说了这么多,但是他又不敢反驳。
“真实的声音?”
“是的。”
林枫的目光落向桌上那份报纸。
突然,他拿起报纸,走到多田骏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轻轻地将那份报纸,扔在了多田骏脚下。
“比如,关于这份‘大捷’的真实情况!”
“第一问!歼敌数万,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是拿着锄头的农民,又有多少是真正的抵抗分子?”
“第二问!既然我军‘势如破竹’,为何正太铁路,这条帝国的经济生命线,至今未能全线通车?”
“第三问!既然我们取得了‘辉煌胜利’,为何还要像土匪一样,去抢劫我们盟友德国人的卡车和物资,把脸丢到了柏林!”
林枫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最后,林枫俯下身,与坐着的、脸色铁青的多田骏平视,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一句话。
“司令官阁下,你告诉我,我们英勇的皇军,难道连一条铁路都守不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