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门神青鳞
中州中域,丹塔丹城,小丹塔内。“......所以,玄衣,你做好决定了?”玄空子表情有些复杂的看着自己的这位师妹,也是一起共事了数十年的老同事。天雷子坐在另一边,表情也是有些唏嘘...星陨阁主殿的檀香燃得极淡,一缕青烟悬在梁木之间,仿佛凝滞不动。窗外云海翻涌,将整座浮空山峦裹进一片苍茫里。殿内八人围坐,气息沉稳如渊,却无一人开口——连风雷阁那般惯常喧嚣的斗尊,此刻也只余下指尖叩击案几的微响。“魂殿……”药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青铜鼎,“古灵当年追杀我时,用的是‘噬魂引’,一种以活人精血为引、强行撕裂灵魂印记的禁术。那东西本不该存在丹塔典籍里,可偏偏,它就刻在丹塔第三层‘晦光阁’最底层的玉简背面。”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一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韩珊珊死前一个月,曾私下传信给我,说她发现丹塔药库中几味主材流向异常,其中一味‘断魂藤’,按理该只产于北域黑沼,可入库单上标注的采集地却是……魂殿控制下的幽冥涧。”萧炎眼神骤然一凛。孙不笑却忽地嗤笑出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灰扑扑的骨片,在指间翻转:“老阁主记性真好。不过您漏了一处——这玩意儿,是我在幽冥涧‘捡’来的。”他手腕轻抖,骨片嗡然震颤,表面浮起蛛网般的暗红纹路,竟与药尘袖口旧疤的走向完全一致。“这是……噬魂引的残符载体?”大医仙瞳孔微缩,指尖泛起一缕幽绿毒雾,试探着靠近骨片三寸,却见那纹路倏然暴涨,如活物般朝她指尖噬来!慕骨低吼一声,龙威乍放,毒雾瞬间被压回指尖,而骨片上的红纹则“啪”地一声碎成齑粉。“不止。”小医仙伸手拾起粉末,掌心腾起一簇淡紫色火焰,“断魂藤需以‘怨婴泪’浇灌三年方成,而怨婴泪……必须由未满周岁的斗者婴儿,连续七日浸泡在‘蚀骨酸’中熬炼而出。”她目光扫过众人,“中州近十年,失踪的斗者家族幼童,共三百二十七名。其中两百四十三名,户籍注销记录上写着——‘随父赴魂殿修行’。”死寂。连窗外云海都似屏住了呼吸。风尊者古灵的手指猛地扣进紫檀案几,木屑簌簌落下:“所以玄衣她……”“她不知道。”小医仙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但魂殿给她看过一份名录——所有‘自愿献祭’的斗者幼童父母名单。玄衣的母亲,就在上面。”药尘霍然抬头,脸色煞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当年韩珊珊尸骨未寒,玄衣抱着一坛烈酒闯进他闭关的药庐,醉醺醺地说“药尘哥哥,我娘昨儿烧了三炷香,说愿你早日寻回真火”。那时他只当是寻常悼念,却不知那三炷香下埋着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玄衣她……”药尘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如裂帛,“她若知道……”“她不会信。”孙不笑突然接话,把玩着凤清儿腕上褪色的天妖凰羽镯,“天妖凰族有秘法,能辨血脉谎言。玄衣若真想查,早该查到幽冥涧的矿脉图——那地方底下埋的不是矿石,是三百二十七具被抽干斗气的幼童骸骨。可她没查。为什么?”他抬眼,目光如针:“因为她在等一个答案。等您亲口告诉她——当年您执意要救韩珊珊,究竟是为了情,还是为了……掩盖魂殿用断魂藤炼制‘九幽噬魂阵’的真相?”药尘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古灵下意识扶住他手臂,却触到一片刺骨冰凉。“你胡说!”古灵低喝,袖中风刃已蓄势待发。小医仙却笑了,从怀中取出一枚龟甲——通体漆黑,布满细密裂痕,唯独中央嵌着一粒赤红晶石,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心脏。“风尊者且慢。这东西,是韩珊珊留给玄衣的遗物。玄衣一直戴在贴身香囊里,直到三个月前才交给我。”她指尖轻点晶石,龟甲骤然迸射血光,一幅光影在半空铺展:韩珊珊立于丹塔地火室,手中丹炉正喷吐幽蓝火焰,炉底赫然刻着九幽噬魂阵的完整阵纹!而阵眼位置,并非传说中的骨灵冷火,而是一缕缠绕着金丝的苍白火焰——分明是……异火榜第十二位的“虚无吞炎”残焰!“虚无吞炎?”萧炎失声,“可它不是早在三千年前就被魂族封印了吗?”“封印?”小医仙冷笑,“魂族只是把它切成了三十六块碎片,分别寄养在三百二十七个斗者幼童体内。每一块碎片,都需以怨婴泪滋养十年。而韩珊珊发现的‘断魂藤’,根本就是培养皿——藤蔓根系会钻入幼童脊椎,将虚无吞炎碎片转化为可控能量,最终汇聚于……”她指尖一划,光影骤然聚焦——丹塔地火室深处,一座由幼童骸骨垒成的白骨莲台缓缓旋转,莲心处悬浮的,赫然是缩小版的星陨阁镇阁之宝“星穹鼎”!“星穹鼎……”药尘踉跄后退,撞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而落,“那是我亲手铸造的……为护韩珊珊魂魄不散……”“护魂魄?”小医仙声音陡然拔高,“您护的是她的魂,还是魂殿需要她魂魄当‘阵引’?!九幽噬魂阵真正的用途,从来不是炼丹——而是借星穹鼎为媒介,将虚无吞炎碎片反向熔铸成‘伪骨灵冷火’!玄衣这些年为您搜集的十万种药材,九成九都在喂养这座阵!”“够了!”药尘嘶吼,指尖爆出青筋,一缕灰白火焰轰然腾起——正是骨灵冷火!可那火焰甫一离体,竟剧烈震颤,火苗中浮现出无数扭曲人脸,尽数张着嘴无声呐喊,正是三百二十七名幼童的面孔!“看清楚了?”小医仙声音如冰锥刺入耳膜,“您日夜温养的‘爱火’,烧的是三百二十七条命!”药尘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骨灵冷火“噗”地熄灭,余烬中飘出半片焦黑龟甲,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骗我**。是韩珊珊的笔迹。殿内所有人同时起身。连慕骨都收起了嬉笑,龙瞳中泛起森然金芒。唯有大医仙缓步上前,将一枚青玉瓶放在药尘颤抖的掌心:“这是‘忘忧引’解药。服下后,您能记起韩珊珊死前三天的所有事——包括她为何突然将骨灵冷火分出一缕,封入您左眼。”药尘盯着玉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韩珊珊临终前最后的话:“药尘,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别恨我。去西北,找那个叫萧炎的孩子。他眉心的火焰,和你当年偷藏在我梳妆匣里的火种……一模一样。”原来如此。原来她早知自己会被魂殿利用,早知星穹鼎是陷阱,早知骨灵冷火里藏着虚无吞炎的饵……可她仍把最后的力量,锻造成钥匙,塞进他掌心。“玄衣她……”药尘嗓音破碎,“她知道吗?”小医仙摇头,又点头:“她知道一半。她知道您被魂殿算计,却不知您知情。她以为您是被胁迫的受害者,所以宁可自己背负骂名,也要替您守住星陨阁——因为您若倒下,魂殿就会立刻启动九幽噬魂阵。三百二十七具骸骨,会化作三百二十七道锁链,勒碎整个中州的斗气根基。”风尊者古灵僵在原地,风刃悄然消散。他忽然明白玄衣为何迟迟不归——她不是在犹豫,是在以身为盾,隔绝魂殿对药尘的最后一道监视。“所以……”萧炎深吸一口气,掌心腾起琥珀色火焰,“我们得先毁掉幽冥涧的骸骨莲台?”“不。”小医仙摇头,指尖拂过桌案上那枚七天尊令牌,“我们要让古灵主动带我们进去。魂殿最近在筹备‘万魂祭’,需要一位精通九幽噬魂阵的炼药师主持。而药尘前辈……”她目光灼灼看向跪地的老者,“您若以‘复活归来’之躯,带着星穹鼎重临丹塔,古灵必会亲自请您‘鉴定’鼎中火种是否纯正——因为只有您知道,鼎心真正封印的是什么。”药尘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他拾起地上半片龟甲,就着掌心血迹,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吾以魂为契,焚尽虚妄。”**墨迹未干,龟甲骤然爆裂,万千金芒冲天而起,竟在殿顶凝成一幅浩瀚星图——北斗七星黯淡无光,唯有一颗新星灼灼燃烧,星轨蜿蜒,直指西北!“星穹鼎真正的阵眼……”药尘抹去嘴角血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从来不在丹塔,而在西北古族遗迹‘星陨渊’。那里埋着初代星陨阁主的棺椁,棺中所葬,正是第一缕骨灵冷火的本源!”孙不笑突然拍案大笑:“妙啊!古灵想用星穹鼎当钥匙开九幽噬魂阵,咱们偏把钥匙砸碎,再用碎片当引信,炸他娘的魂殿老巢!”“炸?”小医仙挑眉,“不。我们要把幽冥涧变成‘新星陨渊’——让三百二十七具骸骨,在虚无吞炎反噬中重铸星穹鼎。届时鼎成之日,便是骨灵冷火彻底觉醒之时。而觉醒的火焰……”她指尖一弹,一缕灰白火苗跃上半空,火中浮现玄衣执剑而立的幻影,“会认第一个触碰鼎心的人为主。”萧炎眸光如电:“玄衣?”“不。”小医仙摇头,火苗中幻影倏然碎裂,露出其后盘坐的药尘虚影,“是您。唯有您以魂为薪,才能引动初代星陨阁主留下的‘星陨誓约’。而玄衣……”她指尖轻点药尘心口,“她会成为新鼎的‘鼎灵’。从此,星陨阁存,则玄衣不灭;星陨阁亡,则玄衣永堕。”药尘怔然良久,忽然仰天长笑,笑声苍凉却畅快。他解下腰间储物戒,抛给萧炎:“里面是星穹鼎的全部炼制图谱,还有……韩珊珊留下的最后一张丹方。”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名为《赎罪》。”殿外云海翻涌,一道惊雷劈开天幕。雷光映照下,药尘眼角滑落的不是泪,而是一滴凝固的灰白火液——落入青砖,竟烧出一朵微小的星辰形状。“还有一事。”小医仙忽然转向孙不笑,“凤清儿醒了。”果然,殿门被一脚踹开。凤清儿赤足站在门槛上,天妖凰羽袍猎猎作响,额间妖纹如血燃烧。她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由无数细碎火鳞组成的尾巴——每一片鳞甲上,都映着三百二十七张幼童的笑脸。“我答应过他们,”凤清儿声音清越如钟,“要带他们的火种回家。”她抬起手,掌心悬浮着一团跳动的金色火焰。火焰之中,隐约可见一株断根的断魂藤,正疯狂汲取着火焰能量,藤蔓上结出三百二十七枚赤红果实,每一枚果实表面,都浮现出星穹鼎的微缩轮廓。“天妖凰族的‘衔火归巢’秘术……”大医仙喃喃道,“以自身为炉,熔炼仇敌之火为薪。”凤清儿望向药尘,深深一礼:“前辈,清儿斗胆——请借星穹鼎一用。我要把三百二十七颗‘归巢果’,种进鼎心。”药尘凝视着少女额间燃烧的妖纹,忽然想起韩珊珊也曾这样行礼,那时她刚把第一株断魂藤移栽进丹塔药圃,笑着说:“药尘哥哥,你看,这火苗多乖。”他缓缓起身,将半片龟甲按在凤清儿掌心。龟甲与金色火焰相触,发出清越龙吟,三百二十七枚果实同时迸射金光,竟在半空凝成三百二十七柄微型星穹鼎,鼎身铭文流转,赫然是同一句古篆:**“星坠于野,火种不熄。”**窗外,云海尽头,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那光并非金黄,而是纯粹的、带着灰白底色的银白——恰如骨灵冷火初生时的模样。萧炎握紧手中储物戒,感受着其中星穹鼎图谱的灼热。他知道,当这缕光彻底照亮星陨阁飞檐时,整个中州的斗气潮汐,将迎来一场足以改写历史的……静默风暴。而风暴眼中心,药尘正俯身拾起地上那滴凝固的星形火液。火液在他掌心缓缓融化,化作一行流动的银色文字,映入所有人眼底:**“此火既燃,诸恶皆烬。唯余一诺:星陨不坠。”**殿内八人同时抬首,目光越过破碎的窗棂,投向西北方向。远方天际,一抹银白正撕裂云层,如剑,如鼎,如永不坠落的……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