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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孙狗当老师能教什么?骂人吗?
    闪雷谷原本叫做闪雷宗,也是中州东域诸多中型一流势力之一,实力还算是不错,毕竟是三个斗宗的战斗力。“看样子你们也是识时务的人,也好,既然如此就饶你们一命好了。”“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好了。...腊月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悬着几缕没化尽的霜,在日头底下泛出青白冷光。我裹紧身上这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淡青色的线头——是阿婆生前最后一针一线缝的,针脚细密得像她总爱说的“史书里的字,不能歪”。可如今她躺在堂屋东侧那张铺了三层褥子的木板床上,盖着那床褪成浅褐色的寿被,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颧骨上,嘴唇干裂起壳,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公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没哭,只是把烟杆在鞋底磕了三下,每一下都磕得极重,仿佛要把什么硬东西从骨头里震出来。我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叠刚誊完的《云州方志补遗》手稿,纸页边缘被汗浸得微微发软。昨夜熬到寅时,油灯熏得右眼直跳,我一边抄一边咳,咳得胸口发闷,却不敢停——阿婆昏睡之前攥着我的手腕,枯枝似的手指勒进我皮肉里,声音像砂纸磨过陶罐:“……你记着,云州西山三十七处古窑址,不是‘废窑’,是‘活窑’……火种,还在土底下喘气……”我低头看稿纸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一行批注:“丙辰年冬月廿三,阿婆言:‘窑火未熄,史骨犹温。’”墨迹未干,被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竟微微卷了边。正午刚过,村东头李瘸子拄着拐棍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黑棉袄的汉子,肩上扛着一口薄皮棺材,棺盖没钉死,缝隙里漏出点松木屑。李瘸子朝阿公拱了拱手,嗓音压得低:“叔,时辰掐准了,酉时三刻入土,不冲不撞。”阿公没应声,只把烟杆往裤腰里一别,起身进了里屋。我听见他掀开阿婆枕下那块蓝布包,窸窣一阵,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青釉小瓷瓶,瓶身冰凉,釉面开片细如蛛网,瓶底阴刻着一个模糊的“云”字。“你阿婆烧的‘云纹釉’,”阿公把瓶子塞进我手里,指腹蹭过我手背,粗粝得像砂纸,“她说,等你写出‘活史’那天,再开。”我没接话,只把瓶子紧紧攥住,瓶身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反而让我清醒——昨夜抄到“西山窑群”条目时,我忽然想起阿婆教我辨土色的老法子:抓一把窑址旁的褐红黏土,搓成条,晾干后若断口呈蟹爪纹,便是宋时龙窑所用的“云母胎土”。可去年县里文物普查队来,领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王主任,拿电子测温仪对着窑口晃了三圈,又甩出一张A4纸打印的《云州不可移动文物名录》,指着西山那片荒草坡冷笑:“荒地!连块完整瓷片都没有,还‘活窑’?史学家同志,您这‘活’字,怕是写进梦里去了吧?”他说话时,我正蹲在塌了一半的龙窑拱顶下,指尖抠着窑壁上一道暗红色火痕。那颜色太熟了——和阿婆临终前吐在搪瓷缸里的血丝,一模一样。送葬队伍出村时,雪终于落下来。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碎的、带着铁锈味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砂纸刮过。我走在最前头,捧着阿婆的灵牌,木牌背面还沾着没擦净的香灰。李瘸子在后面喊:“小萧,慢点!雪滑!”我没回头,只觉脚底踩的不是冻土,是层层叠叠的匣钵碎片。小时候阿婆带我捡窑渣,总说:“碎瓷片比整碗碗更懂火。”那时我不懂,现在脚底每一步都咯吱作响,像踩在千年前的匣钵上,踩在无数双烧窑人的脚印里。坟坑挖在西山南坡,离废弃的龙泉窑遗址不过三百步。抬棺的汉子们吆喝着号子往下沉棺,我蹲在坑沿,忽然看见坑壁湿泥里嵌着半片青瓷碗底,釉色青中泛灰,足圈削得极薄,内底刻着半个“云”字——和阿婆那只小瓷瓶上的字,刀法如出一辙。我伸手去抠,指甲缝立刻塞满黑泥,可那半片瓷就是纹丝不动,仿佛长进了山骨里。“别碰!”阿公的声音劈开风雪。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手里拎着个褪色的蓝布包,布包口用麻绳系着,绳结打得极紧,是阿婆教的“活扣”,一拽就散。“这是‘封窑钉’,”他声音哑得像砂砾滚动,“你阿婆十八岁那年,亲手钉进龙泉窑第七道火门的……钉子没拔,火就一直在烧。”我怔住,雪粒糊了满眼。阿公解开布包,里面没有纸钱,没有锡箔,只有一把黑黢黢的铸铁钥匙,钥匙齿纹扭曲如蛇,柄部蚀出铜绿,绿得发亮。他把钥匙塞进我冻僵的手里,冰得我一哆嗦。“西山三十七处窑,没一处是空的。”他盯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漫天雪光,“你写的不是史,是窑门锁孔——钥匙对上了,火才肯认你。”回程路上,雪越下越大。我攥着钥匙,指节冻得发紫,却觉得掌心有股热气在往上窜。路过村口老槐树时,我鬼使神差地绕过去,扒开树根处积雪——果然,冻土下埋着半截焦黑的松木,木纹清晰可见,断口齐整,是利斧劈开的痕迹。我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抠开浮土,木头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砖,砖面刻着三道平行凹槽,中间一道最深,槽底填着暗红色的土。“云纹三道,火脉一线。”我喃喃念出阿婆教过的口诀,手指抚过那道深槽,槽底泥土竟微微发烫。我猛地抬头,老槐树枯枝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枝杈间隙里,竟透出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光——不是雪光,不是天光,是实实在在的、从树心里渗出来的暖光。当晚,我蜷在阿婆留下的老藤椅里,煤油灯芯挑得极低,光晕只够罩住摊开的《云州方志补遗》手稿。窗外风雪咆哮,窗纸被吹得噗噗直响。我翻到“西山窑群”条目,蘸饱浓墨的狼毫悬在纸上方寸,迟迟落不下去。阿婆临终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火种,在土底下喘气……”我忽然想起她病中反复摩挲的那本破旧《陶说》,书页夹层里总藏着些奇怪的东西——晒干的松脂碎、碾成粉的云母片、还有几粒朱砂色的陶土颗粒。我腾地起身,翻箱倒柜。阿婆的樟木箱底压着那本《陶说》,书脊早已散架,用麻线胡乱缠着。我抖开书页,果然,夹层里掉出一小包东西:三粒朱砂色陶土颗粒,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还有一张泛黄的桑皮纸,纸上用极淡的墨写着几个字:“火门开,三更鼓;云纹现,松脂引;铃响七,窑魂醒。”我盯着那张纸,手开始抖。阿婆从未提过“窑魂”二字,她只说“窑是活的”。我猛地想起什么,扑到墙角那只蒙尘的旧木箱前——那是阿公当年运窑具的箱子,箱底垫着厚厚一层陈年松脂。我掀开箱盖,松脂块上竟凝着几点暗红斑痕,形状酷似云纹,斑痕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从松脂里挣脱出来……就在这时,窗外风声骤停。死寂。连雪落的声音都没了。我慢慢转过头,煤油灯焰忽然暴涨,橘黄色的火苗直蹿到尺高,灯影在墙上拉出巨大而扭曲的轮廓——那影子不是我的,它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咚。”第一滴落下,地砖上洇开一朵血色云纹。“咚。”第二滴,云纹边缘泛起细密金线。“咚。”第三滴,金线游动起来,蜿蜒成一条火蛇,顺着砖缝朝我脚下爬来。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火蛇已爬上我脚背,灼热却不烫,只有一种奇异的、血脉共振般的搏动。我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不知何时浮出一道暗红印记,形如半枚云纹,正随着脚下火蛇的游动,微微搏动。灯焰倏地一矮,恢复如常。墙上巨影消失,只余我自己的影子,在灯下轻轻摇晃。我瘫坐在地,冷汗浸透里衣。右手还攥着那把青铜钥匙,钥匙齿纹在灯下泛着幽光,竟与我手上那道云纹印记严丝合缝。我颤抖着,将钥匙尖端缓缓抵向左手指尖的印记——“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千年锁簧弹开。指尖皮肤毫无痛感,却有滚烫的液体涌出,滴在钥匙上。那青铜瞬间通体赤红,红得如同熔化的铜汁,红得如同阿婆咳出的血丝,红得如同西山窑壁上那道千年不灭的火痕。钥匙坠地,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越一声鸣响。门外,风雪重新呼啸,却不再刺骨。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踏进雪地。月光不知何时撕开了云层,清辉泼洒下来,照见西山方向——那片荒草坡上,竟浮起三十七点幽蓝火光,如星子坠地,静静燃烧,不摇曳,不升腾,只凝在半尺高的空中,连成一片流动的、云纹状的光河。我一步步走向西山,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身后留下一条极淡的、泛着金线的湿痕,像一道正在苏醒的血脉。快到山脚时,我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是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嚓嚓”声,仿佛无数把钝刀,在刮擦陶胚的表面。接着是“噼啪”轻响,像松脂在火中爆裂。最后,是一声悠长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铃响——“叮……”不是一声,是七声。第一声起于山脚,第二声在半山腰,第三声掠过坍塌的窑顶……第七声,分明就在我耳畔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抬头,月光下,西山三十七处窑址的入口,那些被荒草掩埋的窑门,正一扇扇无声开启。门内没有黑暗,只有流动的、琥珀色的光,光里浮沉着细小的金色尘埃,每一粒尘埃,都映着一张模糊的人脸——有束发执杖的老者,有赤膊挥锤的壮汉,有鬓角染霜的妇人,还有……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衫、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把一捧松脂撒进窑口。她忽然转过头,朝我一笑。那笑容,和阿婆病榻上最后对我笑的模样,一模一样。我喉头哽咽,想唤一声“阿婆”,却见那小女孩抬起手,指向我脚下——雪地里,方才我踏出的湿痕,此刻已凝成一条发光的路径,径直通往山腰处一座保存最完好的龙窑。窑口上方,悬着一方残破匾额,墨迹剥落,唯余两个字尚可辨识:“云窑”。我踏上那条光路,每一步,脚下都泛起涟漪般的金光。走到窑口,一股温润的暖风拂面而来,带着松脂、陶土与千年窑火的气息。我举起那只滴血的左手,指尖云纹印记灼灼发亮,与窑门内流淌的琥珀色光芒交相辉映。窑门内,没有砖石,没有火焰,只有一条向下的、由流动光焰铺就的台阶。台阶两侧,无数光影浮现:有人在拉坯,泥胚在辘轳上旋转成云;有人在施釉,青釉如水倾泻,化作漫天星斗;有人在封窑,用特制的泥浆抹平最后一道缝隙,泥浆里混着朱砂与松脂,干涸后便成了云纹……我迈步,踏入光阶。身后,窑门无声合拢。雪还在下,覆盖了来路,也覆盖了西山三十七处窑门。唯有那三十七点幽蓝火光,依旧悬浮在荒草之上,静静燃烧,连成一片流动的、亘古不灭的云。而在山脚老槐树下,阿公默默立着,手里攥着半截焦黑的松木。他抬头望向西山,浑浊的老眼里,有两簇微小的、却无比炽烈的火苗,在雪夜里静静燃烧。同一时刻,县城文物局办公室,王主任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导出的无人机航拍图——西山区域,系统标注为“无异常热源反应”的灰白区域,正中央,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的、直径三米的圆形光斑。光斑内部,温度曲线陡然飙升至摄氏八百二十七度,且持续稳定。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突然停住。他调出十年前的旧档案,翻到一份手写鉴定报告,落款人名字被茶渍洇开,只剩半个“萧”字。报告末尾,用红笔重重圈出一句话:“西山非废窑,乃‘云窑’,火种藏于松脂、云母、朱砂三物相济之枢,待‘云纹启’,则万窑同燃。”王主任盯着那个被茶渍模糊的“萧”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窗外,雪光映亮他镜片后的瞳孔——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我站在云窑最深处,光焰台阶的尽头。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圆盘。盘面光滑如镜,映不出我的面容,只倒映着漫天星斗与流动的云纹。圆盘中央,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青釉瓷片,瓷片上,云纹流转,似活物呼吸。我伸出手,指尖触向那枚瓷片。就在将触未触的刹那,整个云窑剧烈震动起来。光焰翻涌,星斗坠落,云纹崩解又重组。无数声音在我颅内轰鸣:烧窑人的号子、松脂爆裂的脆响、陶胚开片的微鸣、还有阿婆年轻时哼唱的、不成调的窑工小曲……我闭上眼,任那洪流将我淹没。再睁眼时,手中已无瓷片。只有一册新书,封皮素白,上无一字。我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直到第七页,墨迹凭空浮现,字字如烧红的铁水浇铸而成:“史非碑石,乃薪火相传之链。汝握钥至此,链已续。——云窑守典人 萧云娘 书于丙辰年腊月廿四子时”我合上书,掌心传来温热的搏动。抬头望去,窑顶不再是石壁,而是浩瀚星穹。星河奔涌,其中七颗主星,正以云纹轨迹缓缓旋转。我走出云窑时,天已微明。雪停了。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撕开浓云。我低头,左手指尖的云纹印记已隐入皮下,只余一丝温热。而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把青铜钥匙——它已不再赤红,却在我掌心微微震颤,如同一颗刚刚归位的心脏。山脚下,阿公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他没看我,只把手中那截焦黑松木,轻轻插进雪地。松木断口处,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火苗,悄然燃起。风过林梢,松涛阵阵。我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袖口那截磨毛的线头,在晨光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未展开的旗帜。而在我身后,西山三十七处窑址,三十七点幽蓝火光,正随着初升的朝阳,缓缓收敛光华。它们并未熄灭,只是沉入泥土,沉入岩层,沉入每一粒等待被唤醒的陶土之中。火种,从来不在窑里。在人心里。在史册的字缝间。在所有不肯让真相冷却的血脉深处。我走得很慢,却一步未停。因为我知道,当第一缕阳光真正刺破云层,照亮云州大地时,我案头那叠《云州方志补遗》手稿,将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动翻过一页。而那页纸上,将浮现出我昨夜未曾写下的、真正的开头:“云州有窑,其名曰云。云者,聚散无定,生生不息。故史非定论,乃未烬之火,待薪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