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虚无中,林枫缓缓睁眼。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掌纹不再是人形的脉络,而是交错纵横的棺木纹理——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细小的棺椁,棺椁中封存着扭曲的人影。
那些人在棺中挣扎,指尖刮擦棺盖,发出“沙沙”的细响,像无数虫豸在啃食木料。
“永恒棺……”
林枫喃喃自语。
他感觉到那口棺材就在自己体内,不是实体的存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烙印”。
棺木的每一道年轮都在他血脉中流淌,每一枚棺钉都钉在他的骨节上,每一片棺盖的纹理都刻在他的皮肤表面。
六道邪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识海。
那些记忆不是文字,不是画面,而是直接“烙印”在存在本质中的信息——
永恒棺诞生于第一个纪元崩灭时。
它是由九位道主的骸骨为棺身,以三千万不朽者的鲜血为棺漆,用三个纪元的“终结”概念为棺钉,铸成的……葬世之器。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封印“那个存在”。
但在第二个纪元中期,永恒棺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虽细微,却让棺中的“那个存在”漏出了一丝气息。
就是这一丝气息,侵蚀了当时看守永恒棺的六位不朽者——也就是后来的六道邪尊。
他们被那丝气息污染,从守护者变成了囚徒,从囚徒变成了……棺材的一部分。
三百万年前,西王母发现了永恒棺的踪迹。
她以为这是通往不朽的捷径,却不知自己只是六道邪尊选中的“饵料”——他们需要一具新鲜的、强大的、有潜力的肉身,来作为永恒棺新的“载体”。
“原来如此……”
林枫眼中灰白光芒流转。
他感觉到体内的永恒棺正在与他的葬无之道产生某种共鸣。不是融合,不是吞噬,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振”。
棺木纹理从他的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躯干,最后覆盖全身。
每一道纹理都在发光,光不是温暖,而是冰冷的、死寂的、带着棺木腐朽气息的灰白。
“你要以我为新的棺身?”
林枫低声问道。
永恒棺没有回应。
或者说,它的回应就是——林枫的皮肤开始“木质化”。
不是变成木头,而是变成棺木的质感。毛孔闭合,汗毛脱落,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年轮纹路,纹路中渗出粘稠的、暗红的液体——那是棺漆,也是血。
他的骨骼开始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棺木在干燥的环境中开裂。每一根骨头表面都浮现出钉痕,那是棺钉钉入的痕迹,钉痕中渗出黑色的锈迹。
他的内脏开始“空心化”。
心脏还在跳动,但每一次跳动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棺中敲击棺盖。肺叶收缩时,呼出的不是气息,而是带着霉味的棺木气息。肠胃蠕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棺中积水的晃动。
他的识海……
开始“封棺”。
灰白的雾气从识海边缘涌起,如棺盖般缓缓合拢。雾气中浮现出无数张脸——瑶池圣母、血莲圣女、紫极仙帝、西王母、六道邪尊……所有被他吞噬过的存在,此刻都在雾气中挣扎、哀嚎、试图冲出。
但雾气如棺盖般沉重,一寸寸压下。
那些脸开始扭曲、变形、如被无形之力揉成一团,然后——
被封入“棺”中。
识海彻底封闭。
林枫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层——
一层在“棺外”,冷静、理智、掌控着身体。
一层在“棺内”,疯狂、混乱、与那些被吞噬者的残魂纠缠。
“这才是……永恒棺真正的传承?”
林枫缓缓握拳。
拳头表面浮现出棺木纹理,纹理中渗出暗红的棺漆,棺漆滴落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孔洞。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暴涨。
不是修为的提升,而是某种更本质的“蜕变”。
他的葬无之道开始与永恒棺的“封印”概念融合,产生出一种全新的、从未出现在这世上的……
“葬棺之道”。
以身为棺,葬尽诸天。
以魂为钉,封印万古。
以道为漆,涂抹永恒。
“很好。”
林枫咧嘴,笑容冰冷。
他抬手,掌心对准前方虚无。
“葬棺第一式……”
灰白光芒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光芒中浮现出一口巨大的、由无数棺木拼接而成的……
“虚棺”。
棺盖缓缓打开。
棺中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旋转的、灰白的、由无数张痛苦脸庞组成的漩涡。
“……开棺。”
虚棺猛地一震!
棺口对准的方向,那片虚无开始“崩塌”——不是空间崩解,而是存在层面的“被装入棺中”。
虚无被硬生生撕下一块,如被无形之手折叠、压缩、塞进虚棺之中!
虚棺合拢。
棺身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的液体,液体如血般流淌,在棺身上勾勒出一幅扭曲的图案——
正是刚才被装入的那片“虚无”的缩影。
“以虚无为葬品……”
林枫收回手掌,虚棺缓缓消散,化作灰白雾气回归他体内。
“看来这口棺材……”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棺木纹理的手臂。
“……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踏步,向前走去。
灰白的虚无开始变化。
前方浮现出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不是墙壁,而是由无数口竖立的棺材拼接而成。每一口棺材都在微微震动,棺盖缝隙中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顺着棺身流淌,在地面汇聚成一条黑色的河流。
河流中漂浮着破碎的肢体、腐烂的头颅、肿胀的内脏……还有无数细小的、长着人脸的黑色虫豸。
虫豸在河流中挣扎,发出“吱吱”的尖啸,啸声汇聚成一股刺耳的音波,音波冲击着长廊中的空气,让虚空荡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长廊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宫殿的轮廓。
宫殿通体由白骨砌成,骨缝中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珠。那些眼珠不停转动,瞳孔中倒映着不同的地狱景象——刀山、火海、油锅、冰狱……
宫殿大门是一张巨大的、裂开的嘴巴。
嘴唇由人皮缝合而成,缝合线处渗出暗红的血迹。牙齿是森白的骨刺,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齿尖挂着碎肉和血丝。舌头上长满倒刺,倒刺中镶嵌着细小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
“永恒棺第二层……”
一个声音从宫殿中传来。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像棺木在地下埋了千万年后被挖开发出的第一声叹息。
“……孽海浮屠。”
“能走到这里的……”
声音顿了顿。
“……三百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林枫停下脚步,看向宫殿大门那张巨嘴。
“你是谁?”
他问道。
“我?”
巨嘴缓缓张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由无数蠕动舌头组成的通道。
舌头如蛇般扭动,舌尖分叉处滴落粘稠的唾液,唾液落地后迅速腐败,长出细密的、长着眼球的菌菇。
“我是看守第二层的……”
“也是被永恒棺封印在此的……”
“第一个囚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廊两侧那些竖立的棺材同时炸开!
“砰砰砰砰——!!”
棺盖飞溅,棺中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在空中汇聚,化作一片覆盖天地的黑色海洋!
海洋中浮现出无数道身影——
有身披袈裟却浑身淌血的僧侣,他们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着扭曲的经文,经文化作黑色的锁链,锁链末端拴着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有身着道袍却面容狰狞的道士,他们脚踏七星,手中拂尘挥舞,拂尘丝线是一根根细长的人筋,人筋末端拴着一个个挣扎的魂魄。
有穿戴儒衫却眼冒绿光的书生,他们手持书卷,书页翻动时飞出无数细小的文字,每一个文字都是一条蠕动的蛆虫。
有赤裸身躯却浑身长满肉瘤的男女。
有……
太多了。
黑色海洋中,密密麻麻,不下百万之众!
“这些都是……”
林枫瞳孔微缩。
“被我吞噬的‘养料’。”
宫殿中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
“三百万年,我守在这第二层,吞噬所有试图闯入者。”
“他们的肉身化作浮屠的砖瓦。”
“他们的神魂化作孽海的波涛。”
“他们的道……”
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都成了我的粮食!”
黑色海洋开始翻涌!
百万身影齐声嘶吼,吼声化作实质的黑色音浪,音浪所过之处,连灰白的虚无都开始“腐败”——虚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霉斑,霉斑迅速扩散,长出细长的、蠕动的黑色菌丝。
菌丝如触手般伸向林枫,要将他拖入那片孽海,化作浮屠的一部分!
林枫站在原地,看着那扑面而来的百万身影,看着那片翻涌的黑色海洋,看着那些如触手般袭来的菌丝……
他眼中灰白光芒疯狂跳动。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讥讽,不是轻蔑,而是……
纯粹的、冰冷的、如看见满桌珍馐的……
食欲。
“百万养料……”
他张开双臂,周身棺木纹理同时亮起!
灰白的光芒如实质般喷涌,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口巨大的、通体由棺木铸成的……
“葬世棺”!
棺盖缓缓打开。
棺中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旋转的、灰白的、由无数棺木拼接而成的……
“棺中棺”!
每一口小棺都在震动,棺盖缝隙中渗出粘稠的液体,液体在空中汇聚,化作一片灰白的海洋!
“正好。”
林枫轻声自语。
“我的葬棺之道……”
“正需要养料来填满。”
他抬手,指向那片黑色海洋。
“葬棺第二式……”
葬世棺猛地一震!
棺口对准黑色海洋,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中爆发——
不是吞噬,而是……
“装棺”!
黑色海洋开始被硬生生撕下一块,如被无形之手折叠、压缩、塞进葬世棺中!
百万身影发出凄厉的嘶吼,他们拼命挣扎,黑色音浪如实质般冲击着葬世棺,菌丝触手疯狂缠绕棺身,试图将其拖入孽海……
但一切都是徒劳。
葬世棺如巨鲸吸水般,疯狂吞噬着黑色海洋。
每一口被吞入的小棺,都在棺身表面浮现出一道新的纹理——那是被吞噬者的“烙印”。
僧侣的经文、道士的人筋、书生的蛆虫文字、男女交媾的脓液、畸形婴儿的哭嚎……
所有的一切,都被封入棺中。
化作养料。
化作纹理。
化作……林枫道身的一部分。
“不……不可能!!”
宫殿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我的孽海浮屠……凝聚了三百万年的积累……”
“你怎么可能……”
“你的积累……”
林枫打断了他。
声音平静得可怕。
“太少了。”
他抬手,葬世棺的吸力骤然加大!
整片黑色海洋开始剧烈翻涌,如被无形之手搅动的浑水。百万身影如落叶般被卷入漩涡,一只只被吸入葬世棺中。
他们的嘶吼声、挣扎声、诅咒声……全都被棺木隔绝,化作沉闷的“咚咚”敲击声,像无数人在棺中徒劳地捶打棺盖。
三息之后。
黑色海洋彻底干涸。
百万身影,一个不剩。
全被装入了葬世棺中。
葬世棺缓缓合拢,棺身表面浮现出百万道细密的纹理,每一道纹理都是一张痛苦的脸庞。
棺身开始缩小,最终化作一口巴掌大小的灰白棺椁,落入林枫掌心。
“味道……”
林枫将棺椁凑到鼻尖,深深一嗅。
“……还不错。”
他抬眼,看向那座白骨宫殿。
宫殿大门那张巨嘴此刻正剧烈颤抖,嘴唇缝合线处崩开,涌出粘稠的黑血。牙齿上的骨刺一根根断裂,舌头上的倒刺枯萎脱落。
“现在……”
林枫踏步,走向宫殿。
“轮到你了。”
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浮现出一口虚棺的虚影。
虚影如台阶般延伸,托着他的脚步,直达宫殿大门。
巨嘴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闭合,但林枫已经走到门前。
他抬手,按在嘴唇上。
“永恒棺的第二层看守……”
灰白光芒从他掌心涌入巨嘴。
巨嘴开始“木质化”——嘴唇变成腐朽的棺木,牙齿变成断裂的棺钉,舌头变成干枯的棺漆……
“也该……”
林枫五指用力。
“进棺了。”
“咔嚓——!!”
巨嘴彻底崩碎!
整座白骨宫殿开始崩塌,骨块如雨点般坠落,骨缝中那些眼珠一颗颗爆开,溅出腥臭的液体。
宫殿深处,露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蜷缩在地上的……
老者。
老者浑身干瘪如枯木,皮肤紧贴骨骼,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穿着一件破烂的、沾满黑色污渍的袍子,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
最恐怖的是他的胸膛——
那里是空的。
不是空洞,而是被挖出了一个规整的、棺材形状的缺口。
缺口中没有内脏,只有一片旋转的、黑色的、由无数细小人脸组成的漩涡。
那些人脸都在嘶吼、在哭泣、在咒骂……
他们,就是刚才那百万身影的本体。
“你……赢了……”
老者抬起头,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两点幽绿的光。
“杀了我吧……”
他嘶声道。
“把我……也装进你的棺材……”
“让我……彻底解脱……”
林枫看着老者胸膛那个棺材形状的缺口,眼中灰白光芒跳动了一下。
“你的心呢?”
他问道。
“心?”
老者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早就……”
他抬手,指向林枫。
“……在那口棺材里了。”
林枫低头,看向自己掌中那口灰白棺椁。
棺椁表面,百万道纹理中的一道,突然亮起幽绿的光。
那道纹理扭曲、变幻,最终化作一个蜷缩的老者图案。
图案中的老者,胸膛有一个棺材形状的缺口。
缺口深处,隐约可见一颗跳动的心脏。
“原来如此……”
林枫喃喃自语。
“你的心,就是永恒棺第二层的……”
“钥匙。”
老者笑了。
那笑容凄惨而释然。
“三百万年……”
“我终于……等到了……”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灰白的粉末,粉末如沙般流淌,在地上汇聚成一个棺材形状的图案。
“……能带走它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者彻底消散。
原地只剩那个棺材形状的图案。
图案缓缓升起,飘向林枫,融入他掌中的灰白棺椁。
棺椁表面,又多了一道纹理。
这道纹理比其他百万道都要深邃,都要古老,都要……沉重。
林枫感觉到,自己与永恒棺的联系,又加深了一层。
现在,他不仅是棺的“载体”。
还是棺的……第二层“看守”。
“还有几层?”
他抬头,看向前方。
白骨宫殿彻底崩塌后,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阶梯由人头骨垒成,每一颗头骨的眼眶中都燃烧着幽绿的鬼火。鬼火跳跃时,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无数亡灵在低语。
阶梯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
还有……
某种巨大生物的喘息。
林枫踏步,走向阶梯。
掌中灰白棺椁微微震动,棺身表面的百万道纹理同时亮起幽绿的光。
像百万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