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母海没有光。

    只有永恒的、沉重的、能将不朽神铁也压成薄片的混沌重压，以及无孔不入的、试图同化一切的混沌侵染。

    林枫残破的身躯像一具古老棺椁，缓缓下沉。

    皮肤上的裂痕不断渗出混沌色的血液，又在母海压力下被强行压回体内。右眼依旧灼痛，终焉坐标的信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灼着神魂。自爆棺胎的反噬让经脉寸断，道基动摇。

    更麻烦的是体内几股力量的冲突。

    混沌葬主的“原暗”死寂冰冷，终焉信息狂暴毁灭，自身混沌葬气桀骜不驯，还有一丝始祖分身的阴毒意志在蠢蠢欲动。

    它们在他濒临崩溃的躯壳内厮杀、撕扯，都想成为这具身体新的“主人”。

    意识模糊中，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母海并非空无一物。极深之处，悬浮着许多巨大而模糊的阴影——那是漫长岁月中被混沌吞噬、未能消化完全的强者遗骸，或是某些混沌造物的残片。

    一具足有星辰大小的古神骸骨，肋骨间嵌着一柄断裂的巨斧，斧刃仍在散发微弱的开天锋芒。

    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星云状胶质，内部封印着亿万张痛苦嘶吼的脸孔，那是某个修炼神魂大道至不朽巅峰的邪修，被同化后的残留。

    甚至还有一口残缺的青铜巨钟半埋在混沌沉积中，钟身刻满虫鸟篆文，偶尔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悲鸣。

    这些都是“养料”，但以林枫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吞噬它们，反而可能被它们残留的意志反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胸口处，那枚一直沉寂的、来自生之主宰的“生命火种”，因为极致死亡压力的刺激，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却无比精纯的生命暖流，顺着心脉流出，瞬间蔓延全身。

    这股暖流与他体内死寂的混沌原暗、毁灭的终焉气息格格不入，却意外地起到了某种缓冲与粘合的作用。

    就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几滴特殊的清露，虽不能平息沸腾，却让油与水的界面，暂时清晰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林枫濒死的意志，抓住了这一丝清明！

    “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他疯狂运转《包容道经》残存的意念，不再试图镇压或驱逐体内冲突的力量，而是引导那一丝生命暖流，以它为“中和剂”与“桥梁”，尝试让几股力量达成一种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过程痛苦万分。

    每一次尝试，都像用生锈的钝刀重新切割自己的神魂。

    但渐渐地，混沌原暗不再那么死寂狂躁，终焉信息被束缚在右眼特定区域，自身混沌葬气开始缓慢修复最关键的经脉节点，始祖意志被暂时压制。

    他下沉的速度，微微减缓。

    上方，母海表层。

    数道强大的神念如同触须般扫过。

    “消失了……气息彻底混入母海。”净棺者脸色阴沉，他的净化之力在混沌母海中受到极大压制。

    “他撑不了多久。”肉山遗族的一条触须探入母海，搅动一番后缩回，“母海的同化之力，会慢慢磨灭他。葬主只需等待。”

    时间守护者默不作声，只是将古灯火苗贴近海面，似乎在感应什么，眼底深处有微光闪烁。

    巨龟遗族缓缓道：“母海深处，亦有其他‘住民’……它们，或许会对这新鲜的‘食物’感兴趣。”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

    林枫下方极深极暗处，两点猩红的光芒，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着林枫下沉，迅速变大。

    那不是光，是某种庞大生物的眼睛！

    一股贪婪、饥饿、充满原始混沌兽性的意念，锁定了林枫！

    “嘶……”

    无声的嘶鸣在精神层面响起。

    一张由混沌能量构成的、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轮廓，在林枫下方缓缓张开。巨口深处，是连混沌都能消化吸收的“归墟胃囊”。

    这头潜伏在母海深处的混沌兽，将林枫当成了从天而降的“美味”！

    危机，从未远离！

    林枫此刻刚刚稳住体内一丝平衡，根本无力对抗这至少不朽中阶的混沌兽。

    千钧一发！

    他残存的意识做出最冷静也最疯狂的决定——放弃对右眼终焉信息的部分压制！

    “想看终焉是吧……”

    “那就……看个够！”

    他将一丝终焉信息的毁灭意念，混合着右眼始祖烙印的阴毒气息，主动逼出体外，化作一道极其微弱的、却散发着“高位格毒性”的灰黑色气流，射向下方那张巨口！

    混沌兽的贪婪意念接触到这缕气流的瞬间，猛地一颤！

    那猩红巨眼中，首次露出了惊疑与畏惧！

    终焉的毁灭气息，对一切生灵都有本能的震慑。而那始祖烙印的气息，则带着棺族特有的“葬灭”标记，对混沌生灵同样不友好。

    混沌兽迟疑了。

    它本能地觉得这“食物”有点“扎嘴”，甚至可能“有毒”。

    就在它迟疑的这片刻——

    林枫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力量，操控下沉的方向，朝着斜下方那具星辰大小的古神骸骨坠去！

    “砰！”

    残破的身躯撞在古神巨大的肋骨上，滚落到骸骨胸腔的阴影深处。

    混沌兽的猩红目光在骸骨外围逡巡，似乎对这具蕴含着残留开天锋芒的古神骸骨有所忌惮，低吼几声，最终缓缓缩回深处的黑暗。

    暂时……安全了。

    林枫躺在冰冷坚硬的骸骨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他缓缓抬起几乎无法动弹的左手，按在身旁古神的骨架上。

    骨架中，那微弱但无比精纯的古老神力，以及那柄断斧残留的开天锋芒，正一丝丝散发出来。

    “对不起了……前辈……”

    林枫扯了扯嘴角。

    永恒葬棺的虚影在识海微微一亮，一股微弱的吸力传出。

    开始汲取这古神骸骨中，历经混沌冲刷仍未彻底磨灭的……最后精华。

    一丝丝淡金色的神力，混合着银亮的锋芒碎屑，缓慢而坚定地流入他破碎的躯体。

    修复，开始了。

    在混沌母海最深处，在一具古老神只的遗骸中。

    而在他上方，母海表层，那些搜寻者们，并未离开。

    一场关于“等待”与“渔利”的无声较量，才刚刚开始。

    混沌葬主的巨棺，在平台上，依旧流淌着原暗。

    棺盖的缝隙，似乎比刚才，又大了一点点。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