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安静,只有清晨微风吹过竹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三位长辈的集体沉思,让沈算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默默地端起茶杯,借喝茶掩饰心中的嘀咕。
良久,还是性子最直率的李杰率先从思绪中挣脱出来。
他重重地摇了摇头,仿佛要把脑海中那些纷乱的猜测和不解甩开,随即看向沈算,目光里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理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罢了罢了,”李杰大手一挥,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却带上了几分难得的通透,“小算,你手下那帮‘怪胎’……嗯,是能人的具体情况,叔也就不追着问到底了。”
“看样子,你自己怕是也未必能完全说得清、道得明。”
“这世上的机缘造化,千奇百怪,有些力量超出了咱们寻常的认知范畴,也不稀奇。”
沈算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适时露出“遇到知音”般的表情,连忙点头:“李叔所言极是!”
“不瞒李叔,小子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许多关窍,确实只可意会,难以言传。”
“你先别急着高兴。” 一旁的赵雷也已回过神来,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神色转为郑重,眼神锐利地看向沈算,沉声道,“你那批手下,行事诡异,能力特殊,如今经过昨夜之事,已不再是秘密。”
“‘猩眸黑甲士’也好,‘诡异火焰魔影’也罢,这些名头必然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各大势力的耳中,尤其是……镇魔司和城隍司的视线之内。”
陈亚夫接过话头,语气同样严肃,带着清晰的警示意味:“这两司职责所在,便是监察天下异动、镇压邪祟妖魔。”
“你那批手下所展现的力量,虽暂未见“邪恶”性,但其‘诡异’、‘非人’的特质,以及高效的杀戮手段,极易引起他们的高度警惕和深度调查。”
“他们恐怕已经在着手搜集情报,分析研判。”
“小算,你需心中有数,谨慎应对,切莫以为昨夜无事,便可高枕无忧。”
“这股力量,对你而言是倚仗,在外人眼中,也可能是‘异数’,甚至是……‘威胁’或‘机缘’。”
沈算听着两位长辈的告诫,脸上的轻松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他缓缓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其实,不用赵雷和陈亚夫提醒,他心中也已料到了这一步。
诡卫的力量体系与这世界主流格格不入,其诡异与高效,在震慑敌人的同时,也必然会引起掌控秩序者的侧目与忌惮。
好奇、警惕、乃至贪婪……各种目光都会随之而来。
谁不想拥有这样一支忠诚强大、又难以揣度的秘密武力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三位面露关切的长辈,郑重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多谢三位叔叔的提醒。”
“此事关系重大,小子心中已有计较,定会小心行事,妥善处置,绝不会掉以轻心。”
“你心里有谱就好。”李杰见气氛有些沉重,哈哈一笑,试图冲淡几分凝重,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嚷嚷道,“正事说完了吧?说完了该办点‘要紧事’了!”
“小算啊,你看这日头,早饭点儿都过了!”
“我们仨可是惦记着你府上的伙食,空着肚子就赶来了,这会儿前胸都快贴后背了!”
“就是就是,”赵雷也顺势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笑容,“光顾着说话,这茶越喝越饿。”
陈亚夫虽未说话,却也含笑看着沈算,眼中透着“该开饭了”的期待。
沈算见状,不由莞尔,心头那点沉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风突变”驱散了不少。
他知道,三位长辈联袂而来,好奇打探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恐怕正是这看似随意的提醒与关切。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即可。
“哈哈,是小子怠慢了,该打该打!”沈算从善如流,立刻站起身来,对着侍立在花园入口处的陈静扬声笑道,“小静,快去让厨院准备,三位叔叔的招牌早膳,分量要足!”
“再把前几日采卖来的鲜蘑和山鸡一并做了!”
“是,少爷!”陈静含笑应下,脚步轻快地转身去了。
凉亭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重新变得融洽而热络起来。
晨光正好,茶香犹存,接下来的话题,便转向了城中趣闻、前线战况以及……哪家酒楼的醉鹅最是肥美。
有时候,严肃的警示与轻松的日常,往往就在一顿饭的转折之间,而这其中蕴含的情谊与默契,远比单纯的好奇或告诫,要深厚得多。
阳光彻底驱散了夜的残余,却也照出了城外远比城内更加辽阔而真实的景象。
在平阳、宜川两府辖下的城池高大巍峨的城门之外,原本用于车马通行、商贸往来的宽阔官道及其两侧的野地,此刻已被一片沉默的、灰褐色的人潮所覆盖。
成千上万道身影,从八九岁瘦骨嶙峋、眼神怯生生的孩童,到十五六岁身形初显却已饱经风霜的少年,他们按照之前在城中排好的大致队伍,沉默地聚集在这里,如同无数条细流汇入了一片无声的海洋。
清晨郊外的风,少了城墙的遮挡,显得更加寒冽,吹拂着他们单薄破烂、难以蔽体的衣衫,也吹动着他们枯黄打结的头发。
许多孩子下意识地抱紧胳膊,在寒风中微微瑟缩,但他们大多紧紧抿着嘴唇,目光却执着地望向前方——那里,官道旁较为平整的空地上,已经建立起临时的分发点。
分发点由先期出城、负责护送和物资保障的各狩猎团负责。
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汉子们,此刻大多收敛了平日的粗豪,神情严肃而利落地忙碌着。
一辆辆满载的马车被打开,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颜色灰扑扑的粗布衣物——大多是简单缝制的夹袄、裤子,以及厚实的裹脚布和头巾。
另一侧,则是一筐筐、一袋袋散发着麦麸和粗粮气息的干粮饼子,坚硬,粗糙,却足以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