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语间,周涛上前几步,在空位坐下,目光却依旧盯着欧正雄,忍不住追问:“不是……老夫好奇得很,你到底是怎样向上头‘如实向上汇报’的?”
“又是如何能做到在‘正主’面前,如此……咳,如此泰然自若地谈论此事,还来蹭吃蹭喝的?”
他实在是佩服欧正雄这脸皮够厚的功夫。
欧正雄放下茶碗,拿起筷子夹了一肉片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其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这很简单”的认真:“汇报嘛,其实很简单。”
“我就说——根据初步调查,平阳府城出现的那尊气息诡异、疑似拥有‘外相’层次力量的存在,极有可能是沈氏主族派来暗中保护家族杰出子弟沈算的‘暗卫’或‘护道者’。”
“因沈算心系乞儿安危,担忧有人趁夜作乱,故请动这位暗卫前辈出手,于关键时刻显圣镇场,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些具体的杀戮……则可以推给‘百修楼’重金聘请的、来历神秘但实力强悍的护卫队伍上。”
“反正百修楼生意做得大,雇佣些厉害护卫看家护院、偶尔执行些‘特殊’任务,合情合理。”
“这样一来,诡异力量有‘合理’出处,具体行动有‘合理解释’,逻辑闭环,皆大欢喜。”
“你……你就是这样向上汇报的?!” 周涛听得目瞪口呆,连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钟宇和周义,也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诧。
他们知道欧正雄肯定会想办法周旋,却没想到他能“合理化”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官场汇报的艺术!
沈算在一旁听着,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心中对欧正雄这位叔叔的“应变能力”和“语言艺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汇报,既保全了镇魔司的面子(我们查了,有结论了),又给了各方一个能下得去的台阶(都是“合理”存在),还隐隐点出了自己背后有沈氏主族这棵大树,以及他本人“占着大义”(庇护乞儿)的立场,让想深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欧正雄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地继续道:“有时候啊,是咱们自己关心则乱,把事儿想得太复杂、太严重了。”
“我回去后冷静下来一想,事情的本质其实没变:小算背后站着沈氏,这是谁都知道的靠山。”
“他做的事,至少在明面上占着‘仁义’大义,无可指摘;再加上他年轻,年轻气盛之下做出些‘冲动’但‘有效’的防卫举动,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些因素叠加起来,本身就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那些‘有心人’,与其说是在调查真相,不如说更多是在‘投鼠忌器’,需要一个能自我安慰、说服自己不再深究的‘合理’解释。”
“而我给的,就是这个解释。”
他夹了一筷子菜,意味深长地总结道:“只要这个解释在台面上说得通,没人会真的为了上不得台面、死了也白死的宵小,去硬撼沈氏这棵大树,更不会去公然指责一个‘保护弱小’的年轻人‘防卫过当’。”
他说到这,不由笑道:“大家心照不宣,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至少表面是如此。”
小花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桌上汤羹微微沸腾的轻响。
周涛看着欧正雄,半晌才摇头叹道:“老狐狸……真是只老狐狸。” 语气里却并无贬义,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和佩服。
钟宇和周义对视一眼,也微微松了口气。
欧正雄这番操作,确实在很大程度上,为沈算和“乞儿之家”化解了眼下最直接的一层官方风险。
沈算举起茶杯,对着欧正雄示意,诚恳道:“欧叔,费心了。”
欧正雄摆摆手,浑不在意:“少来这套,赶紧吃,这羹凉了可就腥了。我可是真饿了。” 说着,他便毫不客气地率先动起筷来。
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夜宵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暂时驱散了夜色带来的凝重与凉意。
然而,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这顿夜宵背后所代表的博弈与智慧,远比食物本身更加“耐人寻味”。
夜宵散后,周涛本还想坚持在看住沈算会,却被欧正雄三言两语劝了回去,理由倒也充分:“你守了上半夜,够意思了。”
“下半夜我来,顺便有些‘公务’上的细节再跟小算聊聊,您在这儿反而不便。”
“再者,嫂子那边,您真打算让她自己回去?”
周涛闻言只得妥协,叮嘱了沈算几句“切莫冲动”后,便去寻他的夫人一同离去了。
沈算目送着周涛夫妇的身影消失在院中,待四周重新归于寂静,他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并未离去的欧正雄,脸上轻松的神色收敛,目光变得认真:“欧叔,现在没旁人了。”
“您跟我交个底,镇魔司和城隍司那边,对我手下那点‘蹊跷’,真的会如您汇报那般……轻拿轻放,就此揭过?”
欧正雄没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秋夜的天幕如一块巨大的墨蓝色丝绒,上面缀满了璀璨却冰冷的星子,它们遥远而沉默地闪烁着,亘古不变。
“你看这满天星斗,”欧正雄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每一颗,看似光芒淡薄,遥遥悬于天际,微不足道。”
“可若它忽然变得比往日更亮一些,或者轨迹有了那么一丝不同,总会引得某些一直仰望星空的人,投去更多、更持久的注目。”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算,眼中没有了平日的随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光芒本身无咎,但过于耀眼或‘异常’的光芒,在有些人眼中,本身就是需要被记录、观察乃至解读的‘现象’。”
“至于这观察是出于警惕、好奇,还是别的什么,那就因人而异了。”
沈算心领神会,低声道:“也就是说,明面上的调查可以‘结案’,给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