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眼。
从地底永恒的昏暗骤然暴露在晨光下,众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甚至感到一阵眩晕。空气清新而冰冷,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灌入肺中,与地下河道里那种陈腐、潮湿的气息截然不同。
叶飞羽被韩震搀扶着爬出那道狭窄的岩缝,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和滑腻的苔藓。他强撑着环顾四周——他们身处一处陡峭山崖的中段,岩缝出口隐蔽在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和盘曲的老树根之后。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雾气弥漫;上方则是陡峭的岩壁,怪石嶙峋。唯有左侧,有一条被动物踩踏出的、勉强可辨的狭窄小径,蜿蜒伸向未知的密林深处。
“暂时……安全了。”杨妙真以枪拄地,剧烈喘息。她肩头的箭伤虽已草草包扎,但连续的血战、逃亡、冰冷河水的浸泡,让这位武功盖世的女将也显出了疲态。她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重新勒紧伤口,动作干脆利落,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水猴子和石锁瘫倒在地,几乎动弹不得。长时间的水下作业、搬运重物、精神高度紧张,已经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林湘玉跪坐在阿七身旁,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又将一颗“辟瘴清心丹”用少量清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口中。
“阿七脉象平稳多了,但神识依旧混沌。”林湘玉忧心忡忡,“而且……我们只剩七颗丹药了。”她将那个小陶罐小心收好。
叶飞羽靠着一块岩石坐下,胸前的绷带早已被血水和河水浸透,粘腻冰冷。他服下的那颗丹药起了作用,内腑的灼痛和眩晕感减轻,但失血和体力透支是药物无法立刻弥补的。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地形,分析现状。
“我们在地下河道里大概走了三里,方向是向东。”他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结合图纸和之前的位置判断,我们现在应该位于洄龙河下游东岸,距离‘残桩渡’遗址直线距离约三十到四十里,处于连绵的丘陵山林地带。这里人迹罕至,但同样……补给困难。”
众人沉默。随身携带的干粮在逃亡中早已消耗殆尽,从“天工·水”水厅带出的肉干和豆饼数量有限,而且需要分配给九个人(包括三具需要搬运的遗骸)。水倒是可以寻找山泉,但食物是大问题。
更棘手的是那批沉重的“种子”——三截龙骨段、十二根肋骨、一个动力基座,还有图纸、令牌、工匠工具。这些东西是拼死带出来的希望,但此刻却成了拖累行踪、消耗体力的巨大负担。
“不能带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韩震沉声道,他久在山林活动,深知带着重物在陌生山地行动的凶险,“必须找个地方暂时藏匿,或者……找到接应。”
“接应?”水猴子苦笑,“韩头领,咱们现在是丧家之犬,哪来的接应?”
叶飞羽的目光却投向林湘玉:“湘玉,你之前在水闸前,是不是用炭笔在布上画了东西?”
林湘玉一愣,随即想起:“是……我当时想记下水流方向和栅门结构,匆忙画了几笔,衣襟撕破了也没注意……”她脸色突然一变,“难道……掉在那里被发现了?”
“很可能。”叶飞羽点头,“圣元的人不是傻子,发现那种标记,第一反应会认为我们在向同伙传递信息,指示汇合方向。他们一定会加强对下游东岸,特别是向东方向的搜捕。”
杨妙真蹙眉:“这岂非弄巧成拙,把追兵引向我们逃亡的方向?”
“未必是坏事。”叶飞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记得翟墨林吗?他当初在云阳城与我们分别,说是要联络旧部,寻找更安全的据点。他的活动范围,很可能就在江南、江东一带的山林或水泽。如果……如果他也关注着洄龙河一线的动静,或者甚至派出了探子……”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那个被误会的“标记”,可能无意中成为了一个信号,既可能引来追兵,也可能……引来朋友。
“当务之急,是处理痕迹,离开这个明显的出口附近,寻找一个隐蔽、可防守、有水源的临时落脚点。”叶飞羽做出决断,“韩头领,你带水猴子、石锁,负责掩盖岩缝出口的痕迹,并在前方探路。妙真,你警戒四周。湘玉,你和我一起,看看能否从阿七那里,或者从这些图纸遗物中,找到关于这一带更具体的信息。”
分工明确,众人勉强振作精神行动起来。
韩震三人用树枝、落叶和泥土小心地还原岩缝口的植被状态。杨妙真则忍着肩伤,攀上附近一处较高的岩石,用千里镜观察四周山林动静。
林湘玉再次展开那张羊皮卷全图。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图纸不仅标注了“天工·水”工坊内部结构和地下河道,在边缘区域,还用极淡的墨色勾勒了周边大致的山形水势,并有几个小字标注。
“看这里。”林湘玉手指点向图纸一角,那里画着几道代表山岭的曲线,其中一个山谷位置,标着两个小字:“猿啼”。
“猿啼谷?”叶飞羽凑近,“听起来像是一处地名。距离我们目前位置可能不远。”他又看向另一处,在洄龙河下游更东的位置,图纸上画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圈,旁边写着:“旧炭窑”。
“炭窑……意味着曾经有人活动,可能有废弃的房屋或工棚,能暂时栖身。”叶飞羽思索着,“但同样,也可能被猎户、流民甚至搜兵注意到。”
他正权衡时,一直昏沉的阿七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这次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几个相对清晰的词:“……冷……铁锈味……好多齿轮在转……”
林湘玉立刻握住他的手:“阿七?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阿七眼皮颤动,却没有睁开,仿佛陷入某种梦魇:“……师父……别拆……那是‘水龙’的心……藏好……藏到猿哭的地方……猿哭……”
“猿哭?”叶飞羽和林湘玉对视一眼。图纸上标的是“猿啼”,阿七却说“猿哭”。是口误,还是另有含义?
“阿七,猿哭在哪里?怎么去?”林湘玉轻声引导。
阿七却再次陷入沉默,呼吸变得平稳,仿佛刚才的呓语只是幻觉。
这时,上方警戒的杨妙真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示警——这是事先约定的危险信号!
众人瞬间伏低隐蔽。片刻后,杨妙真灵巧地从岩石上滑下,脸色凝重:“东北方向,约两里外的山脊线上,有反光!像是金属甲片或兵器在阳光下反光,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搜索。人数……至少二三十,队形松散,但不像普通猎户。”
“搜兵这么快就铺到这边了?”韩震脸色难看。
“可能不止一路。”叶飞羽冷静分析,“圣元的地方驻军、水师、甚至那个‘铁砧’组织,都可能派出了人手。他们以为我们有接应,一定会撒开大网。”他看了一眼沉重的部件和遗骸,“带着这些东西,我们走不快,也藏不深。”
必须做出取舍,至少是暂时的。
“挖坑,埋藏。”叶飞羽咬牙下令,“除了最轻便的图纸、令牌、丹药和少量工具,所有沉重的部件,连同三位工匠的遗骸,就地掩埋。做好标记,等安全了再来取。”
这是无奈之举,但也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众人没有犹豫,立刻用随身的短刀、匕首,在岩缝下方一处被茂密灌木和落石半遮掩的凹地,奋力挖掘。土壤潮湿,挖掘不易,但好在不算坚硬。
一个时辰后,一个深约五尺的土坑挖好。众人将部件用油布和剩余的防水布仔细包裹,与三位工匠的遗骸一同放入,填土掩埋,上方覆盖落叶、石块和移植的灌木。水猴子还特意在附近一棵老松树上,用刀刻下了一个极不显眼的特殊记号——那是他们这群人早年混迹市井时约定的暗记。
做完这一切,众人几乎虚脱,但身上负担大减。
“现在,向东南方向,往‘猿啼谷’或‘旧炭窑’方向移动。”叶飞羽被韩震搀扶起来,“避开山脊线,走山谷密林。注意饮水补充,尽可能寻找可食的野果或根茎。”
逃亡,从地下转入了更为广阔、却也充满未知的山林。
与此同时,在数十里外的“天工·水”遗址。
之前那位水师千户,姓王名铮,正脸色阴沉地站在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船体旁。他面前,站着两名刚刚赶到、风尘仆仆的男子。
这两人穿着与普通军士截然不同的藏青色劲装,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精细的工具图案——尺规、锉刀、火钳。他们气质冷峻,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是精通某种技艺的高手。这正是圣元帝国“匠作司”派来的人。
“王千户,”为首的中年男子声音平板,不带感情,“奉国师与匠作司主事之命,我等前来接管‘天工·水’遗址。所有前朝遗物,尤其是技术图纸、器械原型,需完整封存,运回大都。闲杂人等,不得擅动,更不得……毁坏。”
他的目光扫过烧毁的船骸,意思很明显。
王铮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火气,拱手道:“两位上差,并非末将有意毁坏。实是那伙前朝余孽穷凶极恶,负隅顽抗,最后纵火毁迹,意图同归于尽。末将率部拼死扑救,奈何火势凶猛……”
“前朝余孽?几人?何模样?去向如何?”另一名年轻些的匠作司人员打断他,直接问道,手中已拿出炭笔和纸簿准备记录。
王铮将叶飞羽等人的大致特征、战斗过程、以及发现水下暗记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最初轻敌、未能及时调集重兵围堵的失误。
“向东……水下暗记……”中年男子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匠作司对于前朝“天工阁”的了解,远比这些军将要深。那种暗记的风格,确实像天工阁内部所用,但似乎又有些……似是而非?
“王千户,你做得很好。”中年男子语气稍缓,“发现并追踪前朝重要技术遗址,有功。接下来,请千户继续派兵,沿洄龙河下游东岸山林仔细搜索,务必找到那伙余孽,尤其是他们可能携带的任何图纸或实物。至于这处遗址的清理和发掘工作,由我匠作司全权负责。还请千户调配一队可靠军士,听候差遣,并封锁周边,严禁任何人靠近。”
这是要摘桃子,还要让自己的人打下手。王铮心中暗骂,但面上却只能恭敬应诺:“末将领命。不知两位上差如何称呼?”
“匠作司,考工曹,沈墨。”中年男子淡淡道。
“副手,李钧。”年轻男子补充。
王铮记下名字,正要吩咐属下,李钧却忽然走到那堆烧毁的船骸旁,蹲下身,用一根铁签拨弄着灰烬中的残片。他捡起一小块烧得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肋骨的金属连接件,仔细看了看断口。
“沈主事,您看这断口。”李钧将残片递给沈墨。
沈墨接过,对着光线仔细观察,又用手指摩挲断口边缘,眉头渐渐皱起:“新鲜断口,是被利器或工具强行拆解的,不是烧毁时断裂。而且……看这连接结构的设计,核心的榫卯和卡扣……被人为卸走了。”
王铮心头一跳。
沈墨站起身,目光如刀看向王铮:“王千户,你确定那伙余孽,只是仓促纵火逃命?没有……带走这艘船最核心的东西?”
王铮背上冒出冷汗:“这……当时火势太大,浓烟弥漫,末将……”
“看来,他们不仅逃了,还带走了‘天工·水’可能最精华的‘种子’。”沈墨声音冷了下来,“立刻加派人手!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搜查一切可能藏匿重物的山洞、地穴、密林!他们带着那些东西,走不远!”
山林中,叶飞羽等人正艰难跋涉。他们不知道,一场针对“种子”的、更加专业和细致的搜捕,已经悄然展开。
而在更遥远的东方,某处隐蔽的山间河谷内,几间简陋但结实的茅屋中,一个戴着水晶眼镜、头发凌乱的中年人,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皱眉。
“洄龙河下游东岸出现不明身份武装人员,与圣元军交战,疑似携带重物潜入山林……圣元水师与‘匠作司’人员正加大搜捕力度……”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面前几个精悍的汉子:“派人,去‘猿啼谷’附近看看。小心点,别暴露。如果是朋友……或许能接上。如果是陷阱,立刻撤回。”
“是,翟先生。”
中年人,正是翟墨林。他望向西方层峦叠嶂的山林,低声自语:“飞羽兄……会是你吗?这潭水,可是越来越浑了啊。”
迷雾山林,多方视线,正在悄然汇流。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