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的夜,漆黑如墨。主峰“狐耳”下,几处石洞透出零星火光,大部分匪众早已入睡,只有少数哨兵抱着兵器,在料峭的夜风中打着哈欠,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不知去向的头领“鹧鸪”。
疤脸(贺连山的亲信头目)坐在议事洞中,心神不宁。贺连山带着“夜枭”精锐下山已近一整日,按说无论成败,都该有消息传回。可至今音信全无。派去山下接应的探子也回报说龙脊坡方向傍晚曾有隐约喧嚣,随后很快沉寂,具体情况不明。
“难道……”一个不祥的念头在疤脸心中升起,令他坐立难安。他起身,准备再派一队得力人手,沿着密道下山接应并打探。
就在这时——
“咻!噗!”
“呃啊!”洞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入肉声和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疤脸心中一紧,猛地抓起身旁的鬼头刀,厉喝:“怎么回事?!”
回答他的,是骤然响起的、从岭下不同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和急促的警锣声!
“敌袭!靖难军杀上来了!”
“后山!后山也有敌人!”
疤脸脸色骤变,果然出事了!他冲出议事洞,只见岭上火光四起,人影憧憧,喊杀声迅速逼近!正面山道上,箭矢如雨点般射来,伴随着火铳的轰鸣和火箭的尖啸,守在山道口的匪众被打得抬不起头。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后山方向——那条只有贺连山和他等少数核心知晓的隐秘通道所在——也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敌人正沿着密道快速突进!
“疤脸哥,挡不住了!他们人太多,还有火器!”一个小头目满脸是血地跑过来,惊恐地喊道。
“贺爷呢?!贺爷回来了吗?!”疤脸抓住他吼道。
“没……没看见贺爷!后山冲上来的,好像是……是贺爷亲自带的路!”小头目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疤脸。
贺爷被俘了?还被逼着带路?!疤脸瞬间明白了局势的绝望。野狐岭之所以险要,一在隐秘,二在密道。如今密道被敌人掌握,内外夹击,地利已失,军心已乱!
“撤!从西边断崖索道走!能走多少走多少!”疤脸当机立断,他知道死守只有全军覆没,必须保留火种。他带着数十名最忠心的亲信,冲向主峰西侧一处利用天然石缝和藤索搭建的、通往邻崖的隐秘逃生通道。
然而,他们刚冲到断崖边,正准备放下索道,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弓弦轻震!
“噗!”一支弩箭精准地射穿了负责放索的匪徒咽喉!
紧接着,两侧岩石后和上方的崖壁上,闪出数十名手持劲弩的靖难军士卒,正是巽三率领的清除分队!他们早已根据贺连山的交代,提前埋伏在此,封死了这条最后的退路!
“疤脸,贺连山已降,野狐岭已破!弃械投降,可饶不死!”荆十一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率领的主力已从后山密道杀上,与正面佯攻的周猛部前后夹击,迅速清理了残余抵抗,正合围而来。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身边亲信不断倒下。疤脸看着火光中步步逼近的靖难军,眼中闪过疯狂和绝望,他举起鬼头刀,狂吼一声,向荆十一扑去,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荆十一冷哼,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迎了上去。两人刀来刀往,不过数合,疤脸便被荆十一一刀劈中肩胛,兵器脱手,被旁边士卒一拥而上,生擒活捉。
主将被擒,残余匪众更无战意,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投降。也有少数悍匪试图跳崖或钻入密林逃窜,均被周猛和巽三的人马追杀或擒获。
战斗从开始到基本结束,不到一个时辰。野狐岭,这个盘踞数年、令周边寨子闻风丧胆、更是“听风楼”重要据点的险地,一夜之间,便被靖难军以雷霆之势攻破,俘虏近两百人,毙伤近百,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更重要的是,彻底拔除了侧背的这根毒刺。
龙脊坡临时营地。
叶飞羽并未入睡。他在油灯下,仔细翻阅着林湘玉整理出的、根据贺连山口供和之前线索汇总的“可疑内线及关联网络”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人名、代号、可能的联系方式和活动区域,中心则是那个神秘的“地龙”。
“贺连山交代的这些,应该只是‘听风楼’在莽山区域的冰山一角,或者说是‘山’部的一部分。‘地龙’直属的‘影卫’和更隐秘的线路,他似乎并不完全清楚。”叶飞羽用笔轻轻点着“地龙”旁边的几个空白标记,“今天来灭口的那伙人,很可能就是‘影卫’或类似的力量。他们行动失败,损失了人手,‘地龙’应该已经知道了。”
林湘玉为他续上热茶,轻声道:“贺连山被擒,野狐岭被破,‘听风楼’在莽山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该难以再组织起有效的渗透和破坏。但‘地龙’本人未损,其核心网络仍在,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接下来,是继续深挖肃清内部,还是……”
“内部要肃清,但方法要变。”叶飞羽放下笔,“贺连山这张牌已经打出去了,抓了不少明面上的内线。剩下的,要么藏得更深,要么就是‘地龙’直接掌握的线。再大规模清查,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造成误伤,影响军心。”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我们不妨‘以静制动’。利用贺连山交代的联络方式和密码,反向给那些尚未暴露、或者我们想利用的内线,发送一些半真半假、或者对他们有诱惑力的‘指令’或‘情报’,看看他们的反应,引蛇出洞,或者……让他们为我们传递我们想让‘地龙’知道的消息。”
“反间计和误导?”林湘玉立刻领会。
“不错。”叶飞羽点头,“同时,我们也要开始考虑,如何主动对付‘地龙’了。不能总让他躲在暗处算计我们。贺连山交代,‘地龙’对火器技术很感兴趣。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点。”
他沉吟着,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中逐渐成形。但还需要更多关于“地龙”行踪和习惯的信息。
天亮时分,荆十一派出的快马信使抵达龙脊坡,带来了野狐岭大捷的详细战报。
叶飞羽看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干得漂亮!荆十一、周猛、巽三,此役当记首功!传令,犒赏参战将士,妥善安置俘虏,甄别其中可用之人。野狐岭险要,需立刻派兵驻守,将其改造为我军前出据点。缴获物资,登记造册,迅速运回龙潜谷。”
他立刻写下命令,并让信使带回给杨妙真,建议由周猛暂时驻守野狐岭,并着手进行初步的改造和布防。
同时,他也接到了杨妙真从龙潜谷传来的消息:谷内一切平稳,未发现异常。但派往监视兀良合台大营的斥候回报,圣元军大营昨夜似乎有短暂的骚动和灯火异常,但很快平息,具体原因不明。
“兀良合台……”叶飞羽看着地图上圣元大营的位置,“野狐岭被拔,他应该很快会得到消息。不知这位老将军,是会勃然大怒,加紧进攻,还是会更加谨慎?”
他感觉,与兀良合台正面战场的下一次碰撞,可能不会太远了。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快处理好“地龙”这个背后的隐患,稳固内部,才能全力应对外敌。
午后,叶飞羽带着大队人马,押解着重要俘虏(包括贺连山、疤脸)和部分缴获,启程返回龙潜谷。林湘玉和翟墨林随行。
队伍行进在莽山苍翠的群峰之间,来时紧绷的气氛已经轻松许多。士卒们虽然疲惫,但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自豪。连番胜仗,让他们对这位年轻的叶司马和杨郡主,充满了信心。
叶飞羽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和远处龙潜谷依稀的轮廓,心中却无太多轻松。野狐岭虽破,但“地龙”未除,兀良合台大军犹在。莽山的局势,只是从“内外交困”变成了“外患为主,内忧潜伏”。未来的路,依然艰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严密看守、垂头丧气的贺连山。这个人,还有用。不仅是他脑子里的情报,或许,他本身也能成为对付“地龙”的一件武器。
“湘玉,”叶飞羽放慢马速,与身旁的林湘玉并行,“回去之后,对贺连山的审讯还要继续,但要换种方式。不再逼问名单,而是多问细节——‘地龙’的习惯、喜好、可能出现的场合、手下人的特点、他们传递消息的常用暗语和习惯……越细越好。”
林湘玉聪慧,立刻明白:“叶大哥是想从中找出‘地龙’的行为规律和可能的破绽?”
“不错。再狡猾的狐狸,也会留下足迹。‘地龙’经营江南多年,必然有其固定的模式和难以改变的习惯。找到它,我们才有机会。”叶飞羽目光深远。
林湘玉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后,我会仔细梳理所有口供和线索。”
夕阳西下,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龙潜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谷口飘扬的“靖难”军旗已隐约可见。
家,就在前方。但叶飞羽知道,这个“家”的安宁,需要他和所有人用更多的智慧、勇气和鲜血去守护。一场大战的胜利,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个驿站。
野狐岭的烽火已熄,但莽山深处的暗影,江南大地的烽烟,还远未到平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