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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裂隙·火种
    三月初九,青崖寨。

    杨妙真站在寨墙上,望着山下乱成一团的敌营,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副将不敢打扰,只默默立在身后。他知道,郡主不是在看,是在等。

    等一个时机。

    “传令。”杨妙真忽然开口,“今夜子时,全军出寨。”

    副将一惊:“郡主!咱们只有两千多人,山下敌军虽乱,仍有七八千之众……”

    “不是去硬拼。”杨妙真打断他,“是去送他们一程。”

    她转身,目光清冷如霜:“豪绅与白莲已经翻脸,今晚必然还要火并。咱们趁乱杀进去,不杀人,只放火、喊话。告诉豪绅:白莲教今夜要偷袭他们大营。告诉白莲教:豪绅已经向圣元告状,要借官兵之手剿灭他们。”

    “这……”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杨妙真唇角微扬,“只要他们心里有鬼,这火就烧得起来。”

    副将恍然,领命而去。

    当夜,子时三刻。

    青崖寨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千余义军鱼贯而出,分成数十股小队,如溪流入海般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豪绅大营东侧火起。

    “白莲教来偷袭了!”

    喊声未落,西侧又起火。

    “豪绅勾结官兵,要杀咱们灭口!”

    白莲教营地同样乱作一团。

    火光、喊杀、咒骂、哭嚎,混杂在一起。有人趁乱抢劫,有人借机报仇,有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跟着人群乱跑。

    圣元监军哈里麻从睡梦中惊醒,冲出营帐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两座营地都在燃烧,双方人马混战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住手!都给我住手!”

    他的喊声淹没在混乱中。

    混乱持续到天明。当阳光照亮焦黑的营地时,豪绅与白莲教双方各死伤百余,粮草被焚过半,营地几成废墟。

    而青崖寨寨墙上,杨妙真负手而立,静静看着山下。

    “郡主神机妙算!”副将兴奋道。

    杨妙真没有接话。她只是望着山下,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极淡的疲惫。

    “传令,”她说,“休整三日。三日后,突围。”

    “突围?咱们守得好好的……”

    “守得好,是因为敌人内乱。”杨妙真转头看他,“等他们反应过来,内外勾结一致对外,青崖寨就是死地。”

    副将凛然:“是!”

    杨妙真又望向东北方向。莽山的轮廓隐在晨雾中,若有若无。

    飞羽,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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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一,蠡湖。

    林湘玉坐在新找到的隐蔽据点里,就着昏暗的天光,写着什么。

    据点是一处废弃多年的渔村,芦苇深深,水道蜿蜒,若非本地老渔户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三十余人挤在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虽简陋,却终于不必时刻提心吊胆。

    “姑娘,李璮那边有动静。”兴龙卫联络员匆匆进来。

    林湘玉搁笔:“说。”

    “圣元水师撤走三艘战船后,李璮慌了。他派亲信去江阴解释,说布料和信件都是莽山栽赃。圣元那边将信将疑,暂时没动他,但也没把战船还回来。”

    “然后?”

    “然后……”联络员压低声音,“李璮开始清洗水寨内部。凡是与莽山有过接触的、从前是红袄军旧部的,都被他盯上了。昨夜,他杀了三个人,说是‘莽山奸细’。”

    林湘玉沉默片刻。

    “那三个人,真是咱们的人吗?”

    “不是。”联络员摇头,“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只因劝过他‘不要与莽山翻脸’,就被扣上帽子杀了。”

    林湘玉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被冷静取代。

    “他越杀,人心越散。”她说,“派人暗中接触那些被清洗者的旧部,告诉他们:莽山随时欢迎他们过来。不一定要现在,等他们想清楚了,随时可以。”

    “是。”

    联络员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林湘玉从怀中取出那双手套——已经缝好,叠得整整齐齐,“这个……想办法送到莽山。”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告诉他,我很好。”

    联络员双手接过,郑重点头。

    林湘玉转身,望向窗外芦苇摇曳。春风吹过,绿浪起伏,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离开莽山时,也是这样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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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三,莽山。

    荆十一和扩廓并肩站在山崖上,俯瞰下方谷道。连日袭击,圣元军粮道已近乎瘫痪。兀良合台被迫分兵三千护粮,推进速度骤降,士气也一落千丈。

    “扩廓将军,你这招真毒。”荆十一难得夸人。

    扩廓摇头:“不是毒,是草原上打狼的法子。狼群要围猎,就得先断粮。断了粮,狼就慌了。”

    “那咱们现在断的是哪匹狼?”

    “兀良合台是头狼。”扩廓指向远处圣元大营,“但他下面,还有一群狼崽子。粮道一断,狼崽子们就要抢食。抢着抢着,自己先咬起来。”

    荆十一若有所思。

    扩廓忽然问:“你打过猎吗?”

    “没有。小时候逃荒,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打过。”扩廓望着远山,声音低沉,“草原上围猎,最难的不是杀狼,是让狼群不乱。一乱,猎物就跑光了。兀良合台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让狼群乱。咱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乱。”

    荆十一看向他,忽然问:“你以前,也是那头狼吧?”

    扩廓沉默片刻。

    “以前是。”他说,“现在不是了。”

    荆十一不再问。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山下圣元大营。营中炊烟袅袅,看似平静,但他们都知道,那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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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刻,龙潜谷后山秘洞。

    叶飞羽正在与翟墨林商议军械补充事宜,巽三匆匆进来。

    “司马,普济法师那边……有动静了。”

    叶飞羽抬眸。

    “他今天一早,去看了东坡那片改种桑麻的地。在地头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去了流民营,找了几个以前跟他烧过香的人,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巽三顿了顿,“他说,这地能活。”

    叶飞羽眼神微动。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说完他就回自己窝棚了,再没出来。”

    翟墨林挠头:“这什么意思?夸咱们呢?”

    叶飞羽没有接话。他走到洞口,望向流民营的方向。

    普济来莽山一个月了,不传教,不闹事,只是每天绕着田埂走,看地气,看庄稼,看流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什么都没做。

    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做,才最让人不安。

    “继续盯着。”叶飞羽说,“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都要记下来。”

    “是。”

    巽三退下。

    翟墨林低声问:“司马,你担心他?”

    叶飞羽没有回答。

    他担心。

    不是因为普济会做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

    一个以传教为生的人,在一个遍地苦难的地方,整整一个月不传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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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五,青崖寨突围夜。

    子时,月黑风高。

    杨妙真亲率五百精锐为前锋,主力随后,从青崖寨北侧悬崖缒下。这是她提前派人勘察好的路线——悬崖陡峭,敌军防守最薄弱。

    “郡主,我先下。”

    “不。”杨妙真系紧绳索,“我带路。”

    她第一个攀下悬崖。夜风呼啸,绳索晃动,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五百精锐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后,全部落地。无一失足,无一惊动敌军。

    杨妙真回头望了一眼崖上的青崖寨——那里,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她留下了一百人,让他们在寨中继续举火、巡逻,制造主力仍在的假象。

    等天亮敌军发现,她已经带着两千余人,消失在莽莽群山中。

    “走。”她低声道。

    两千余人的队伍,如一条沉默的蛇,蜿蜒消失在夜色中。

    前方,是莽山。

    是他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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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七,蠡湖。

    林湘玉收到莽山回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手套收到。活着回来。等你。”

    她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折好,贴身放着,和那双手套的图纸放在一起。

    “姑娘,咱们下一步怎么办?”联络员问。

    林湘玉望向窗外。

    芦苇更深了。春风一吹,绿浪翻滚,遮天蔽日。

    “等。”她说。

    “等?”

    “等李璮自己乱。”林湘玉声音平静,“他现在杀自己人,越杀越心虚,越心虚越要多杀。多杀了,就没人敢跟他。没人跟他,他就只剩下圣元一条路。圣元那边本来就疑他,他越靠过去,圣元越觉得他有鬼。”

    她顿了顿:“这个结,他自己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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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九,莽山。

    兀良合台终于撑不住了。

    粮道被断半月,士卒口粮减半,怨声载道。豪绅与白莲内讧的消息传来,更是军心动摇。他不得不下令:暂停围剿,主力后撤三十里,重新整顿粮道。

    圣元军拔营时,靖难军没有追击。

    叶飞羽站在山崖上,望着敌军缓缓撤退的旗帜,脸上没有喜色。

    “司马,咱们赢了!”周猛兴奋道。

    “没有。”叶飞羽摇头,“只是熬过了一关。”

    他转身,望向后山方向。

    流民营中,炊烟袅袅,春耕还在继续。陈安蹲在田埂边,用小木刀戳着泥土,嘴里念念有词。巴根坐在一旁,削着另一根木棍,准备给他做第二柄刀——这次是大刀。

    普济法师依旧坐在自己的窝棚阴影里,望着那片改种桑麻的地。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月。

    叶飞羽忽然迈步,朝流民营走去。

    周猛一愣:“司马,您去哪儿?”

    “去会会那位普济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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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窝棚阴影里,普济闭目盘坐。

    脚步声在面前停下。

    “法师看了整整一个月的地。”叶飞羽的声音响起,“看出什么了?”

    普济睁眼。

    “看出这地,能活人。”他说。

    叶飞羽在他对面坐下。

    “法师不传教了?”

    普济沉默片刻。

    “传教为了什么?”他反问,“为了让人信弥勒。可这里的人,已经信了别的。”

    “信了什么?”

    普济看着他,目光深邃。

    “信你。”

    叶飞羽没有接话。

    普济继续说:“贫道走遍湖广,见过无数信众。他们信弥勒,是因为活不下去,盼着死后能去个好地方。可这里的人……”他顿了顿,“他们现在盼的,不是死后,是活着。”

    叶飞羽静静听着。

    “贫道一开始不明白。”普济说,“后来看了一个月,看明白了。他们每天下地,每天流汗,每天看着那些秧苗往上长。那种盼头,比贫道念一万遍经文都实在。”

    他看向叶飞羽:“叶司马,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叶飞羽没有回答。

    普济自己答道:“这是根基。”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许久,普济缓缓起身。

    “贫道该走了。”

    “去哪里?”

    普济没有回答。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三枚铜钱——那是他来莽山时带来的,一直压在碗底。

    “这个,留给那孩子。”他递给叶飞羽,“叫陈安的那个。告诉他,这世上有人信弥勒,有人信将军,但不管信什么,只要心里有盼头,就能活下去。”

    叶飞羽接过铜钱。

    普济转身,朝山外走去。

    “法师不传教了?”叶飞羽问。

    普济脚步一顿。

    “传。”他说,“但传法不同了。”

    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叶飞羽低头看着手中的三枚铜钱,久久不语。

    远处,陈安的童音隐约传来:“巴根大叔,这柄刀比上一柄重!”

    “重才有力气!”

    叶飞羽将铜钱收入怀中,转身朝中军帐走去。

    仗,还没打完。

    但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