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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风雨·共生
    四月十一,莽山。

    天刚蒙蒙亮,陈安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窝棚里钻出来,看见西坡那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怎么了?”他拽住一个跑过的半大小子。

    “打起来了!”那小子一脸兴奋,“新来的和老的打起来了!”

    陈安一愣,撒腿就往那边跑。

    跑到近前,才看清怎么回事:两拨人正对峙着,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眼睛瞪得溜圆。中间地上躺着个老汉,捂着腿哼哼唧唧——正是东坡那个教翟墨林做镰刀的老农。

    “你们新来的凭什么占我们的水!”

    “谁占你们的水了?那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写着你们名字了?”

    “放屁!我们开渠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

    “渠是你们开的,水是大家的!”

    吵着吵着,两边又开始推搡。锄头举起来了,扁担抡起来了,眼看就要见血——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人群分开。

    巴根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挤进来,脸色铁青。

    “干什么?啊?干什么?”他指着那举锄头的汉子,“你这一锄头下去,是想杀人还是想坐牢?”

    又指着那抡扁担的:“还有你!扁担是用来挑水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两边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家伙讪讪放下。

    巴根走到那老汉跟前,蹲下看了看他的腿。

    “伤哪儿了?”

    “腿……腿肚子……”老汉疼得直抽气。

    巴根掀开裤腿看了一眼——青了一大片,但没破皮,骨头应该没事。

    “抬回去,找个大夫看看。”他抬头扫视众人,“你们,都给我站好!”

    两拨人不情不愿地站成两排,左边是东坡老户,右边是西坡新来的。

    巴根拄着拐,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个看过去。

    “你们,”他指着老户,“嫌人家新来的占你们水?”

    老户们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又指着新来的,“觉得水是山上流下来的,谁都能用?”

    新来的也不吭声。

    巴根站定,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他说,“我,蒙古人,三个月前还是俘虏。扩廓将军帐下的百夫长,杀过汉人,也杀过契丹人。现在呢?我在这莽山,给一个汉人小孩削木刀,教他怎么保护他娘。”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的跛腿:“这腿,是断魂谷被你们汉人射的。可我恨不恨?不恨。为什么?因为射我的那个人,后来给我换药,救了我的命。”

    人群寂静。

    “你们吵的这个水,”巴根指着山上的溪流,“是从山顶流下来的。流到东坡,也流到西坡。流到老户的地里,也流到新来的地里。它不是谁家的,是莽山的。”

    他扫视众人:“你们都是逃难来的。有的逃得早,有的逃得晚。早来的开了渠,晚来的喝了水——这不对吗?等明年,还会有更晚来的,喝你们开的水。到时候你们也让不让?”

    沉默。

    一个老户讷讷开口:“那……那也不能他们一来就……”

    “就什么?”巴根瞪他,“就白喝?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给你磕一个?”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松动了一些。

    巴根挥挥手:“都散了!该干啥干啥!水的事,回头找翟参军,让他带人再看看,能不能再开一条渠。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人群哄笑着散了。

    陈安一直躲在旁边看着,这时候跑过来,仰头望着巴根。

    “巴根大叔,你真厉害。”

    巴根低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厉害什么,老子在草原上,连自己部落的人都管不好。”

    “那你怎么在这里就能管好?”

    巴根想了想。

    “因为这里的人,都想活下去。”他说,“想活下去的人,讲道理能听进去。”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叶飞羽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他身边站着翟墨林。

    “这巴根,可以啊。”翟墨林啧啧称奇,“几句话就把事儿平了。”

    叶飞羽没有接话。

    他望着巴根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又望向那些散开的人群。

    “让巴根管新来的安置。”他说。

    翟墨林一愣:“他?蒙古人?”

    “蒙古人怎么了?”叶飞羽转头看他,“他比汉人更懂什么叫‘外来者’。”

    翟墨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吃饭——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杨妙真坐在对面,也在吃同样的东西。

    “听说今早差点出人命?”杨妙真问。

    “没出。”叶飞羽头也不抬,“巴根压住了。”

    “巴根?”杨妙真挑眉,“那个跛腿的蒙古伤兵?”

    “嗯。”

    杨妙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敢用人。”

    “他敢用自己,我就敢用他。”叶飞羽说,“今早那种场面,换你去,能压住吗?”

    杨妙真想了想,摇摇头。

    “压不住。我一去,他们更怕。”

    “荆十一呢?”

    “他只会下令。”

    “周猛呢?”

    “他只会骂人。”

    叶飞羽放下碗,看着她。

    “所以巴根合适。他是俘虏,是外人,是伤兵。他说话,两边都觉得‘他不是帮着对方’。再加上他那条腿,往那儿一戳,谁好意思再打?”

    杨妙真望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你想得真远。”

    叶飞羽摇摇头。

    “不是想得远,是没办法。”他说,“人越来越多,事儿越来越杂。打仗那套,管不了种地的。”

    杨妙真沉默。

    她想起自己当年带兵,几千人管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可现在呢?荆西的根据地,也是分田分地、调解纠纷、安置流民——哪一样都比打仗麻烦。

    “妙真。”叶飞羽忽然开口。

    她抬头。

    “荆西那边,你想回去吗?”

    杨妙真怔了怔。

    “现在?”

    “不是现在。”叶飞羽说,“等莽山稳下来,荆西那边也需要人。你熟悉那边,百姓也信你。”

    杨妙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帐外。春光明媚,田地青青,流民们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

    “到时候再说吧。”她站起身,“我去看看湘玉。”

    叶飞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

    西坡,新开的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移栽着野菜苗。这些是她从太湖带来的种子,一路上小心护着,一粒都没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林湘玉回头,见是杨妙真。

    “杨郡主。”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嫩绿的苗。

    “这是什么菜?”

    “荠菜。”林湘玉说,“还有马齿苋、灰灰菜。都是野的,好养活。”

    杨妙真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忽然问:“你从太湖带来的?”

    “嗯。”

    “一路上护着,不容易吧?”

    林湘玉笑了笑,没说话。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早上跟飞羽说,荆西那边,以后还得回去。”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

    “他说等莽山稳下来,那边也需要人。”杨妙真转头看着她,“我问他是不是想让我走,他没回答。”

    林湘玉没有接话。

    两人蹲在地里,一个移栽,一个看着。

    远处,陈安的声音隐约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抓到一只蚂蚱!”

    “抓它干嘛?”

    “喂鸡!”

    “鸡不吃蚂蚱?”

    “吃的!伙房的婶婶说的!”

    “那快去!”

    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远了。

    杨妙真忽然笑了。

    “那孩子,越来越皮了。”

    林湘玉也笑了。

    “刚来的时候,胆小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敢抓蚂蚱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湘玉。”杨妙真忽然说。

    “嗯?”

    “你缝的那双手套,他戴了。”

    林湘玉的手又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杨妙真没回答。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我走了。你忙。”

    林湘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妙真。”

    杨妙真回头。

    “你那面旗,我也看见了。缝得很好。”

    杨妙真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爽朗,惊起地边几只麻雀。

    ---

    傍晚,龙潜谷。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看着胖伙夫杀鸡。那只鸡就是他下午抓的蚂蚱喂的——当然,蚂蚱是假的,鸡是伙房本来就有的。但他还是很得意。

    “陈安。”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见是叶飞羽。

    “叶司马!”

    叶飞羽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只鸡。

    “听说你今天立功了?”

    陈安挺起小胸脯:“我抓了蚂蚱喂鸡!”

    “鸡吃了蚂蚱,就能长肉?”

    “对!”

    “那这只鸡,是因为你才长肉的?”

    陈安想了想,用力点头:“对!”

    叶飞羽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那今晚这鸡,分你一条腿。”

    陈安眼睛亮了。

    远处,巴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司马,今早那事儿……”

    “我都知道了。”叶飞羽站起身,“你做得对。以后新来的人,归你管。”

    巴根愣住。

    “我?”

    “你。”

    巴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飞羽拍拍他的肩,走了。

    巴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陈安拉拉他的衣角。

    “巴根大叔,你怎么了?”

    巴根低头看他。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地方,真能活人。”

    陈安不懂,但点点头。

    伙房里,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夜幕降临,灯火点点。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