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莽山。
天刚蒙蒙亮,陈安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窝棚里钻出来,看见西坡那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怎么了?”他拽住一个跑过的半大小子。
“打起来了!”那小子一脸兴奋,“新来的和老的打起来了!”
陈安一愣,撒腿就往那边跑。
跑到近前,才看清怎么回事:两拨人正对峙着,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眼睛瞪得溜圆。中间地上躺着个老汉,捂着腿哼哼唧唧——正是东坡那个教翟墨林做镰刀的老农。
“你们新来的凭什么占我们的水!”
“谁占你们的水了?那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写着你们名字了?”
“放屁!我们开渠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
“渠是你们开的,水是大家的!”
吵着吵着,两边又开始推搡。锄头举起来了,扁担抡起来了,眼看就要见血——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人群分开。
巴根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地挤进来,脸色铁青。
“干什么?啊?干什么?”他指着那举锄头的汉子,“你这一锄头下去,是想杀人还是想坐牢?”
又指着那抡扁担的:“还有你!扁担是用来挑水的,不是用来打人的!”
两边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家伙讪讪放下。
巴根走到那老汉跟前,蹲下看了看他的腿。
“伤哪儿了?”
“腿……腿肚子……”老汉疼得直抽气。
巴根掀开裤腿看了一眼——青了一大片,但没破皮,骨头应该没事。
“抬回去,找个大夫看看。”他抬头扫视众人,“你们,都给我站好!”
两拨人不情不愿地站成两排,左边是东坡老户,右边是西坡新来的。
巴根拄着拐,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个看过去。
“你们,”他指着老户,“嫌人家新来的占你们水?”
老户们低着头不说话。
“你们,”又指着新来的,“觉得水是山上流下来的,谁都能用?”
新来的也不吭声。
巴根站定,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他说,“我,蒙古人,三个月前还是俘虏。扩廓将军帐下的百夫长,杀过汉人,也杀过契丹人。现在呢?我在这莽山,给一个汉人小孩削木刀,教他怎么保护他娘。”
他顿了顿,指着自己的跛腿:“这腿,是断魂谷被你们汉人射的。可我恨不恨?不恨。为什么?因为射我的那个人,后来给我换药,救了我的命。”
人群寂静。
“你们吵的这个水,”巴根指着山上的溪流,“是从山顶流下来的。流到东坡,也流到西坡。流到老户的地里,也流到新来的地里。它不是谁家的,是莽山的。”
他扫视众人:“你们都是逃难来的。有的逃得早,有的逃得晚。早来的开了渠,晚来的喝了水——这不对吗?等明年,还会有更晚来的,喝你们开的水。到时候你们也让不让?”
沉默。
一个老户讷讷开口:“那……那也不能他们一来就……”
“就什么?”巴根瞪他,“就白喝?那你说怎么办?让他们给你磕一个?”
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气氛松动了一些。
巴根挥挥手:“都散了!该干啥干啥!水的事,回头找翟参军,让他带人再看看,能不能再开一条渠。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人群哄笑着散了。
陈安一直躲在旁边看着,这时候跑过来,仰头望着巴根。
“巴根大叔,你真厉害。”
巴根低头看他,忽然咧嘴笑了。
“厉害什么,老子在草原上,连自己部落的人都管不好。”
“那你怎么在这里就能管好?”
巴根想了想。
“因为这里的人,都想活下去。”他说,“想活下去的人,讲道理能听进去。”
陈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叶飞羽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
他身边站着翟墨林。
“这巴根,可以啊。”翟墨林啧啧称奇,“几句话就把事儿平了。”
叶飞羽没有接话。
他望着巴根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又望向那些散开的人群。
“让巴根管新来的安置。”他说。
翟墨林一愣:“他?蒙古人?”
“蒙古人怎么了?”叶飞羽转头看他,“他比汉人更懂什么叫‘外来者’。”
翟墨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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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中军帐。
叶飞羽正在吃饭——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杨妙真坐在对面,也在吃同样的东西。
“听说今早差点出人命?”杨妙真问。
“没出。”叶飞羽头也不抬,“巴根压住了。”
“巴根?”杨妙真挑眉,“那个跛腿的蒙古伤兵?”
“嗯。”
杨妙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敢用人。”
“他敢用自己,我就敢用他。”叶飞羽说,“今早那种场面,换你去,能压住吗?”
杨妙真想了想,摇摇头。
“压不住。我一去,他们更怕。”
“荆十一呢?”
“他只会下令。”
“周猛呢?”
“他只会骂人。”
叶飞羽放下碗,看着她。
“所以巴根合适。他是俘虏,是外人,是伤兵。他说话,两边都觉得‘他不是帮着对方’。再加上他那条腿,往那儿一戳,谁好意思再打?”
杨妙真望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你想得真远。”
叶飞羽摇摇头。
“不是想得远,是没办法。”他说,“人越来越多,事儿越来越杂。打仗那套,管不了种地的。”
杨妙真沉默。
她想起自己当年带兵,几千人管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可现在呢?荆西的根据地,也是分田分地、调解纠纷、安置流民——哪一样都比打仗麻烦。
“妙真。”叶飞羽忽然开口。
她抬头。
“荆西那边,你想回去吗?”
杨妙真怔了怔。
“现在?”
“不是现在。”叶飞羽说,“等莽山稳下来,荆西那边也需要人。你熟悉那边,百姓也信你。”
杨妙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帐外。春光明媚,田地青青,流民们在田里劳作,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
“到时候再说吧。”她站起身,“我去看看湘玉。”
叶飞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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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坡,新开的菜地。
林湘玉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移栽着野菜苗。这些是她从太湖带来的种子,一路上小心护着,一粒都没丢。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玉。”
林湘玉回头,见是杨妙真。
“杨郡主。”
杨妙真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嫩绿的苗。
“这是什么菜?”
“荠菜。”林湘玉说,“还有马齿苋、灰灰菜。都是野的,好养活。”
杨妙真伸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忽然问:“你从太湖带来的?”
“嗯。”
“一路上护着,不容易吧?”
林湘玉笑了笑,没说话。
杨妙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早上跟飞羽说,荆西那边,以后还得回去。”
林湘玉的手顿了顿。
“他说什么?”
“他说等莽山稳下来,那边也需要人。”杨妙真转头看着她,“我问他是不是想让我走,他没回答。”
林湘玉没有接话。
两人蹲在地里,一个移栽,一个看着。
远处,陈安的声音隐约传来:“巴根大叔!你看我抓到一只蚂蚱!”
“抓它干嘛?”
“喂鸡!”
“鸡不吃蚂蚱?”
“吃的!伙房的婶婶说的!”
“那快去!”
脚步声啪嗒啪嗒跑远了。
杨妙真忽然笑了。
“那孩子,越来越皮了。”
林湘玉也笑了。
“刚来的时候,胆小得跟什么似的。现在敢抓蚂蚱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湘玉。”杨妙真忽然说。
“嗯?”
“你缝的那双手套,他戴了。”
林湘玉的手又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
杨妙真没回答。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我走了。你忙。”
林湘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
“妙真。”
杨妙真回头。
“你那面旗,我也看见了。缝得很好。”
杨妙真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爽朗,惊起地边几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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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龙潜谷。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看着胖伙夫杀鸡。那只鸡就是他下午抓的蚂蚱喂的——当然,蚂蚱是假的,鸡是伙房本来就有的。但他还是很得意。
“陈安。”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见是叶飞羽。
“叶司马!”
叶飞羽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只鸡。
“听说你今天立功了?”
陈安挺起小胸脯:“我抓了蚂蚱喂鸡!”
“鸡吃了蚂蚱,就能长肉?”
“对!”
“那这只鸡,是因为你才长肉的?”
陈安想了想,用力点头:“对!”
叶飞羽笑了,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那今晚这鸡,分你一条腿。”
陈安眼睛亮了。
远处,巴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司马,今早那事儿……”
“我都知道了。”叶飞羽站起身,“你做得对。以后新来的人,归你管。”
巴根愣住。
“我?”
“你。”
巴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飞羽拍拍他的肩,走了。
巴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陈安拉拉他的衣角。
“巴根大叔,你怎么了?”
巴根低头看他。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这地方,真能活人。”
陈安不懂,但点点头。
伙房里,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夜幕降临,灯火点点。
莽山的夜,依旧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