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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熔炉·新火
    四月二十二,莽山。

    天还没亮透,龙潜谷东侧的山谷里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翟墨林站在新搭建的工棚前,双手叉腰,满脸得意。三天前叶飞羽宣布扩招工匠营,他把消息放出去,本以为能来二三十人就不错,结果今天一早,门口排起了长队——八十九个报名的,一个没少全来了。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他扯着嗓子喊,“会打铁的站左边,会木工的站右边,啥都不会的站中间,我看看你们能干啥!”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分成了三拨。左边十七八个黑脸汉子,一看就是老铁匠;右边二十来个手上带茧的,是干过木工活的;中间那拨人最多,四五十个,站得乱七八糟,眼神里带着点茫然。

    翟墨林走到中间那拨人面前,一个个看过去。

    “你,以前干啥的?”

    “种地的。”

    “种地好,有力气。”他指向左边,“去那边,学打铁。”

    “我……我不会啊。”

    “不会就学!”翟墨林瞪眼,“谁生下来就会?老子也不会,琢磨了半年才琢磨出门道。你去不去?”

    那人愣了愣,点点头,往左边去了。

    翟墨林继续问下一个。

    “你呢?”

    “俺是杀猪的。”

    “杀猪的会用刀,手稳。”他指向右边,“去那边,学木工。锯木头跟砍骨头差不多。”

    杀猪的也去了。

    一个接一个,四五十个人,翟墨林挨个问过去,挨个指过去。会种地的学打铁,会杀猪的学木工,会编筐的学做弓箭,会烧炭的学配火药——每个人都有了去处。

    最后一个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看起来比陈安大不了几岁,缩在队伍末尾,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干啥的?”

    “我……我没干过啥。”年轻人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爹是教书先生,我跟着他读过几年书。”

    翟墨林愣住了。

    读书人?来工匠营?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读书人来打铁?先生,您那手能抡得动锤吗?”

    年轻人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走。

    “站住。”翟墨林叫住他。

    年轻人停下,不敢回头。

    翟墨林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是瘦了点,但眼睛很亮,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识字?”

    “识。”

    “会算账?”

    “会。”

    翟墨林点点头。

    “跟我走。”

    年轻人愣住:“去……去哪儿?”

    “工匠营缺个管账的。”翟墨林转身就走,“那些铁料、木料、火药,进进出出,总得有人记。你来记。”

    年轻人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动。

    旁边的人推他:“愣着干啥?快跟上啊!”

    年轻人回过神,撒腿追了上去。

    ---

    西坡,骑兵训练场。

    扩廓站在一块高石上,看着面前稀稀拉拉的一百多号人。有汉人,有蒙古人,有契丹人,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站得乱七八糟。

    “你们,想学骑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想!”稀稀拉拉的回应。

    扩廓摇摇头。

    “不想。”他说,“你们是怕死,怕上战场的时候不会骑马被人砍,所以才来学。”

    人群沉默了。

    扩廓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怕死不丢人。”他说,“我打了二十年仗,每次上阵都怕。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跛腿——那是断魂谷留下的伤。

    “我这条腿,就是不怕死的时候丢的。现在怕了,所以还能站在这儿跟你们说话。”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扩廓也笑了笑。

    “想学骑马的,站左边。想学怎么在马上活下来的,站右边。”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往左,有人往右,有人犹豫不决,站在原地不动。

    扩廓走到那几个犹豫的人面前。

    “你们,站中间?”

    “我……我不知道该站哪边。”一个年轻人挠头。

    扩廓看着他。

    “你叫什么?”

    “二狗。”

    “二狗,你想学什么?”

    二狗想了想。

    “我想……学怎么在马上砍人。”

    扩廓点点头。

    “左边。”

    二狗往左边去了。

    扩廓又看向剩下的几个。

    “你们呢?”

    “我想学怎么跑得快。”一个矮个子说,“打不过就跑。”

    “右边。”

    “我想学怎么射箭。”

    “左边。”

    “我想学怎么不摔下来。”

    扩廓笑了。

    “右边。”

    一百多号人,分成了两边。左边七八十个,右边五六十个。

    扩廓走回高石上,看着他们。

    “左边的人,跟我学冲锋、突袭、砍人。右边的人,跟巴图学骑术、逃跑、保命。”他指着人群里一个沉默的蒙古汉子,“巴图,过来。”

    巴图走出来,朝人群点了点头。

    扩廓继续说:“一个月后,两边的人对调。左边去右边学逃跑,右边来左边学砍人。”

    有人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骑兵,既要会砍人,也要会逃跑。”扩廓说,“只会砍不会跑,死了;只会跑不会砍,废物。”

    人群安静下来。

    扩廓挥挥手。

    “开始。”

    ---

    东坡,步卒训练场。

    荆十一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是黑压压两百多号人。他没有扩廓那么多话,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看到顺眼的,就点点头,让他站到左边;看不顺眼的,让他站到右边。

    左边的人越来越多,右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忍不住问:“荆将军,您这是在挑啥?”

    荆十一没理他。

    继续看,继续挑。

    左边站了快一百五十人了,右边也站了七八十人。

    他终于停下来,走到右边那些人面前。

    “你们,站这儿。”

    右边的人面面相觑。

    “我们……我们咋了?”

    荆十一看着他们。

    “你们太年轻,或者太老,或者身上有伤,或者一看就没杀过人。”他说,“左边的,能直接上战场。右边的,先练。”

    右边的人脸色各异。有的不服,有的松了口气,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荆十一接着说:“练好了,也能去左边。练不好,永远在右边。”

    他顿了顿。

    “右边的人,练什么?练怎么活着。怎么躲箭,怎么趴下,怎么装死,怎么逃跑。这些比砍人难,也比砍人重要。”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荆十一没笑。

    “笑什么?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活下来靠的不是砍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跑。”

    笑声停了。

    荆十一转身,朝左边的人走去。

    “你们,跟我走。”

    两百多号人,分成了两队,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

    傍晚,中军帐。

    叶飞羽坐在案前,翻着翟墨林刚送来的工匠营名册。八十九个人,来历五花八门,翟墨林挨个做了标记:谁学打铁,谁学木工,谁配火药,谁管账目——分得清清楚楚。

    “这个读书的孩子,”他指着那个年轻人的名字,“翟墨林说,他想学造火器。”

    杨妙真凑过来看了一眼。

    “火器?”

    “嗯。”叶飞羽说,“翟墨林说,那孩子脑子好使,看了几遍就记住了配火药的方子。以后说不定是个好手。”

    杨妙真点点头,没说话。

    林湘玉在一旁整理今天收到的物资清单——那些新来的人交上来的干菜、咸鱼、布匹,她都一一登记在册。

    “今天送来的东西不少。”她说,“够伙房吃半个月。”

    叶飞羽抬头看她。

    “人心稳了。”

    林湘玉点点头。

    帐外传来脚步声,扩廓和荆十一一起走进来。

    “骑兵营那边怎么样了?”叶飞羽问。

    扩廓在案前坐下。

    “一百三十七个人,分了左右两边。”他说,“一个月后对调。”

    叶飞羽点点头,看向荆十一。

    “步卒营呢?”

    “两百六十八个。”荆十一说,“能直接上阵的,一百五左右。剩下的先练怎么活着。”

    叶飞羽沉默片刻。

    “够吗?”

    荆十一想了想。

    “守山,够了。出山打仗,不够。”

    扩廓在一旁接话:“兀良合台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咱们还有时间。”

    叶飞羽点点头,没再说话。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

    杨妙真忽然开口。

    “我今天去东坡看了那些新兵训练。有个年轻人,摔了七八次,爬起来接着练。摔得鼻青脸肿,还在练。”

    叶飞羽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杨妙真笑了笑。

    “我想说,莽山这些人,能成事。”

    ---

    夜幕降临,龙潜谷灯火点点。

    陈安蹲在伙房门口,手里攥着今天的“战果”——五只蚂蚱。这两天抓蚂蚱的人多了,竞争激烈,他能抓到五只已经不错了。

    胖伙夫接过蚂蚱,丢进鸡笼,母鸡们照例扑成一团。

    “蚂蚱大王,今天收成不行啊。”胖伙夫逗他。

    陈安不服气:“明天我早点起来抓!”

    “行,明天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

    陈安满意地跑了。

    他跑过巴根的窝棚,里面还亮着灯,巴根正在跟几个新来的人说话,说的好像是谁家的房子漏雨了,明天要去修。

    他跑过林湘玉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林姐姐在灯下写字,旁边放着一叠今天登记的物资清单。

    他跑过杨妙真的窝棚,里面也亮着灯,杨将军在灯下看一张地图,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好像在算什么。

    最后他跑到中军帐外面,远远看见那个披着旧棉袍的身影还站在帐口。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根箭——已经削得差不多了,明天再磨一磨就能用。

    叶飞羽回头,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白居易。

    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看着陈先生棺材下葬的十六岁少年。

    那个少年,后来成了诗人。

    这个孩子,会成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手里的箭,是巴根教的。箭削好了,会用来练弓。练好了弓,会上战场。上了战场,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活。

    活下来的人,会记得莽山。

    记得这里的灯火,记得这里的炊烟,记得这里有人给过他一个家。

    远处,伙房的鸡笼里,母鸡们终于消停了。

    夜风里,飘来庄稼的味道。

    叶飞羽深吸一口,嘴角微微扬起。

    莽山这炉火,今天又旺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