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茧里彻底死寂。
那些蠕动的黑色血管凝固成了僵硬的雕塑,猩红的光芒停止了闪烁。
整个空间变成了静止的画,只有洛蒂丝和蒂莫斯卡的剪影还在“画面”中央。
蒂莫斯卡没有回应。
但那两抹猩红的光芒在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像风暴中的灯塔,暴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荒谬。”
“是吗?”
“那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催促我去和他吃早餐?
为什么会总会在我和他交流的时候给出你的【指导意见】?
为什么在看到他疲惫时会皱眉,尽管你很快会掩饰过去?”
她每说一句,蒂莫斯卡的剪影就颤抖一下。
“你怎么解释,你为什么会偷偷模仿我的笔迹,在尤利西斯的魔法笔记上写批注?
为什么会在深夜,趁我睡着时,用我的眼睛久久地看着他的睡颜——这我感受的到!”
洛蒂丝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呐喊:
“你怎么解释,你明明可以离开,却选择留下?明明可以夺取身体,却甘愿被‘囚禁’?明明是最骄傲的魔王,却愿意忍受一个人类的监督和约束?!”
她停下,喘着不存在的粗气,灵魂形态的身体因为激动而明暗不定。
然后,她最后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悲哀:
“因为你也爱他,蒂莫斯卡。”
“就像我爱他一样。”
“甚至...可能比我更爱他。”
心之茧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
之前的沉默是压抑、对立、充满敌意的。
而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复杂、充满未言之语的。
蒂莫斯卡的剪影缓缓变化。
那些沸腾的黑色物质渐渐平息,尖锐的边缘变得柔和,整个剪影缩小了一些,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最后,她——魔王二十七世,曾经统治万魔半岛乃至三分之一个大陆的恐怖主宰——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那又怎样?”
“先爱上尤利的是魔王,我,其次才是洛蒂丝,你。”
“可那又怎样?”
那声音里只有深沉刻骨的疲惫和悲哀。
“就算我爱他,那又怎样?我是魔王,他是贤者。我们之间隔着种族,隔着立场,隔着血海深仇...隔着,隔着你这具身体。”
她的剪影微微晃动,像在苦笑:
“而且,他爱的是你,洛蒂丝。是你这个倔强、聪明、不顾一切追求他的小姑娘。不是我,不是这个被封印、丑陋、双手沾满鲜血的魔王。”
洛蒂丝看着蒂莫斯卡,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恐惧的存在,突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是同情,是理解,还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因为她明白那种爱而不得的痛苦,明白那种看着所爱之人却无法靠近的绝望。
只是她的情况比蒂莫斯卡好一些——至少,尤利西斯回应了她的感情,至少,她能真实地拥抱他,亲吻他。
而蒂莫斯卡...她只能借着洛蒂丝的眼睛看他,借着洛蒂丝的身体感受他的温度。
“所以你要从我身边窃走他?”
洛蒂丝问,声音很轻。
蒂莫斯卡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的,因为那本就该是我的。”
......
我叫蒂莫斯卡·冯·司铎柯丝,没死之前的职业是魔王。
关于我悲惨的身世,我想我不需要过多赘述——那真是一段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忧伤故事。
我的性格在我失去一切之后变得暴虐、疯狂、歇斯底里。
我揪下老魔王的脑袋,然后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整个加冕仪式在尸山血海中完成,我踩着前任魔王的颅骨,戴上了那顶浸满鲜血的王冠。
——这是我魔生中做过的最错误的选择,没有之一。
我本以为登上王座就是终点,却不知那只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
魔王的宝座从来不是荣耀,而是诅咒。
后来故事的发展你们也都知道了。
第一次大陆战争爆发,魔族与人族的全面冲突。
我作为魔王,自然要率领魔族大军。
我打得很好——至少在前期。
我的战术诡谲多变,我的魔法强大无比,我的军队势如破竹。
我们一度攻到了人类王国的腹地,距离他们的王都只有三百里。
然后,勇者小队出现了。
六个人。
一个勇者,一个贤者,一条龙,一个精灵游侠,一个矮人战士,还有一个...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牧师。
他们不像之前的“勇者”那样正面强攻,而是游击、偷袭、分化、离间。
他们刺杀我的将领,烧毁我的粮仓,煽动我的附庸种族叛乱...他们用最卑鄙的手段,取得了最有效的战果。
战争持续了三十年。
我的军队已经溃散,我的将领非死即降,我的魔力几乎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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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在战斗,因为我是魔王,因为我不可能认输。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
勇者小队,六个人,站在我对面。
那场战斗打了三天三夜。
最终,我重伤大残,精疲力尽,单膝跪在支离破碎的地面上。
我知道,我要死了。
我知道,我向这个世界的怒吼与征服失败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
我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能感觉到黑暗在召唤。
但我不屈服!
魔王蒂莫斯卡绝不败于死亡!
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但就在这一刻,在我意识即将消散的边缘,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但足够清晰。
“亚历克斯,我们不应该杀了她。”
这是那个半龙人贤者的声音,尤利西斯·加隆。
“她是魔族的领袖,活着的魔王对我们来说更有用。杀了她只会让魔族陷入混乱,催生新的魔王。”
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那个叫亚历克斯的勇者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沉重。
“尤利,我知道你的想法,也知道你不想留下历史遗留问题。”
“但我们已经用了阴招——刚才那包辣椒面。再追求所谓的正当性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辣椒面。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战斗的最后时刻,当我准备施展同归于尽的禁咒时,我突然被撒了一把红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进了我的眼睛,剧痛让我瞬间失明,法术反噬,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很卑鄙,但很有效。
战争就是这样,从来没有什么光明正大。
“可是——”尤利西斯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了,尤利。”
“你说,我们真的能在正面战场战胜她么?你得知道,我们面对她时,已经是六神重创过她的状态了...就这种情况,我们的战斗依然艰难,差点全军覆没。”
“我们能靠什么束缚她?我们能用什么约束她?她是魔王,任何契约都可能被她找到漏洞,任何囚笼都可能被她打破。今天放过她,明天可能就是千万人的死亡。”
尤利西斯沉默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挣扎。
良久,他低声说:
“......我知道了。那么,亚历克斯,既然你要下手的话,动作快些,让她别有太多的痛苦。”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我听到了。
“我会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这是否能够真正杀死她。魔王的生命力...你比我更清楚。”
对话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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