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我的心情很复杂。
复仇的火焰还在燃烧,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困惑。
明明是人类,明明是我的仇敌,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为什么能理解魔王的孤独?
好奇。
那个半龙人法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强大、温柔、睿智...这些特质真的能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身上吗?
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动摇。
也许,也许人类真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也许,也许这个世界真的在改变?
嘛,无所谓,反正我的复仇计划已经开始了。
火焰虽然动摇了,但还没熄灭。
仇恨虽然复杂了,但还没消失。
等到洛蒂丝考上帝国皇家魔法学院之后——以她的天赋,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迟早要和尤利西斯打交道。
接近他,学习他的魔法,了解他的弱点,然后......
至少,十年前的我,透过窗户看着科罗斯郡宁静的夜空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的我还没意识到,观察人类的这十几年,已经在我古老的灵魂里种下了某些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变化。
就像水滴石穿,不知不觉中,坚硬的魔王之心已经被温柔的人类生活侵蚀出了细小的裂缝。
那时候的我更没想到未来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不是魔王复仇记,而是...魔王(被迫)恋爱记?
呵。
命运真是个爱开玩笑的混蛋。
心之茧里,洛蒂丝凝望着面前开始出现动摇的黑色剪影。
那两抹猩红的光忽明忽灭,像风中残烛,暴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蒂莫斯卡?”
洛蒂丝问。
黑色剪影——蒂莫斯卡的灵魂本体——沉默了很久。那些构成她形体的黑暗物质缓缓流动,像在犹豫,像在挣扎。
“从尤利西斯第一次请你吃饭那天,或者,更久以前。”
“那一天?两铜子的食堂三楼教职工餐自助?”
洛蒂丝的语气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食堂教职工廉价自助餐?
这个魔王...是不是有点太容易打发了?
蒂莫斯卡的剪影微微颤抖,像是在点头:
“就是那天。那天,他和你第一次探讨魔王的人生。
他说他研究魔王蒂莫斯卡的战术和魔法,觉得她虽然残暴,但战略眼光独到,魔法天赋惊人...他还说,如果她生在和平年代也许会成为一个伟大的学者或法师,而不是魔王。”
“如果她出生在人类世界,如果她有正常的童年,有爱她的父母,有朋友...她还会成为魔王吗?也许不会。也许她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法师,一个改革者,甚至...一个英雄。”
洛蒂丝当时震惊了。
她没想到尤利西斯——曾经的勇者小队成员,亲手杀死魔王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清楚的感受到了你的情绪波动,”蒂莫斯卡的声音把洛蒂丝从回忆中拉回,“一股...被理解的暖意。就像冻僵的人突然靠近了火堆,那种刺痛又温暖的感觉。”
“那是我两辈子,第二次(第一个是养母)遇到能够理解我,同情我的人。”
洛蒂丝了然。
她现在知道自己拥有的魔王记忆是被蒂莫斯卡做过手脚的,很多特别凄惨的经历她的印象非常模糊——这是蒂莫斯卡的保护机制,不想让那些过于黑暗的记忆污染宿主。
但即便如此,在当时,在她听到尤利西斯对魔王的同情时,洛蒂丝的眼泪也是差点流下来。
那不是她的眼泪,是蒂莫斯卡透过她身体流出的眼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洛蒂丝倒是能够理解魔王了。
一个从小在黑暗中挣扎,被世界伤害、抛弃、利用的存在,突然遇到一个人,不仅不憎恨她,还试图理解她,同情她...
这就像在沙漠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绿洲。即使那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也会忍不住靠近。
心之茧里一片死寂。
“真讽刺。”
洛蒂丝沉默了很久,最后吐露出这么一番话。
是啊,讽刺。
一个魔王,居然渴望被理解,渴望被爱。
更讽刺的是,几百年后,当她已经失去一切,当她的灵魂寄宿在一个人类少女体内,准备复仇时,却再次遇到了一个试图理解她的人。
而这个人,正是曾经杀死她的人。
“可我又能怎么办!”
蒂莫斯卡突然爆发了,黑色剪影剧烈膨胀,猩红的光芒变得刺眼,“感情的问题又不是力量所能解决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愤怒:
“强者的确能够获得物质世界的一切——财富、权力、领土、寿命...物质层面的享受对我们来说只是随手一挥的事儿。但是,越强的人,他们就越需要另外一种东西——”
“自我存在的需要,或者说,更高层级的情感需求。
我们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爱!...我们需要确认!我们不仅仅是力量的容器!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我们还是...活着的,有感情的存在!”
“我的灵魂不死不灭!我的力量盖世无双!但是,倘若我不再是我,倘若我变成了那种...那种东西,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我曾比邻神只的顶点,当然知道那些高天之上的家伙的本质。
除却圣光女神那团永恒不灭的活火之外,那些端坐在神位上的不是早已朽烂的骸骨,就是懵懂幼稚的神力聚合体!”
“贵族之神?那只是一具被贵族信仰束缚的古老尸体,每天重复着‘荣誉’‘血统’‘传统’之类的呓语!
海洋之神?那只是海洋这个概念的人格化投影,连自我意识都不完整。缺乏...不,是毫无自由意志可言!”
“那些家伙早已在漫长的岁月磨损中耗干了感性,变成了以绝对理性主导的神力机器。
他们履行神职,回应祈祷,维持世界运转...但没有感情,没有偏好,没有‘自我’。他们存在,但不算活着!”
而这也让魔王意识到,对于强者来说,情感和思维的存在比力量要重要得多。
没有了情感,力量再强也只是工具;没有了自我意识,永生再久也只是刑期!
“也正因如此,我凭借强烈的仇恨奴役着力量,靠不灭的恨意支撑着灵魂的存续。恨亚历克斯杀了我,恨人类毁了我的计划,恨这个世界对我不公...仇恨就是一切,仇恨就是魔王——本该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苦涩:
“然而,让我也不曾想到的是,极端的偏执与恨意,也容易滋生极致的扭曲与爱恋。”
当一个人把所有的情感能量都投入到恨意中,那种情感的强度会达到病态的程度。而这么强烈的情感一旦找到其他出口,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失控。
这就相当于蒂莫斯卡把所有的技能点全点力量上了,导致她在感情上的防御力几乎为零。
她不懂爱,不懂温柔,不懂如何建立健康的情感关系......
所以当尤利西斯无意间展现出理解、同情、温柔时,这个在情感上完全是“新手村水平”的魔王,直接被干碎了心防。
就像一座用恨意筑起的高墙,看起来很坚固,但地基是扭曲的。一旦有人从内部轻轻一推,整座墙就会轰然倒塌。
“所以你现在...”
洛蒂丝试探着问。
“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蒂莫斯卡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我想复仇,但又不想伤害他。我想离开,但又想留在他身边。”
“我想恨他,但又...爱他。”
她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心之茧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对立的,而是...理解的。
两个灵魂,共享一具身体,爱着同一个人,却站在完全不同的立场上。
多么荒诞,多么讽刺,又多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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