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前。
卡兰最后那个凝固在嘴角，释然而安心的微笑，如同一把锥子，狠狠凿进了数据黑洞意识的最深处，将那里某些坚固的、赖以维持自我认知和世界运转的东西，凿得粉碎，又搅得一片混乱。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牧师玩家们徒劳的呼喊、肝帝与赤影决斗传来的激烈碰撞与咆哮、其他玩家或悲痛或紧张的议论……
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不断震动的毛玻璃传来，模糊、扭曲，失去了意义。
逻辑？最优解？战术分析？
冰冷的理性构建起的坚固堡垒，在名为卡兰之死的这场情感海啸面前，脆弱得如同沙堡。
他试图用过往的思维方式去理解，去计算卡兰行为的得失，去分析其不合理性，但每一次尝试，都只换来更加剧烈的头痛和心底那片不断扩大、冰冷刺骨的虚无。
他无法理解。或者说，他的理解只停留在冰冷的字面和数据层面，却无法触及那微笑背后，那个年轻原住民队长在生命最后一刻，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情感、信念，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这种无法理解，带来的不是求知欲，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
“……我想……我需要冷静一下。”
数据黑洞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等任何回应，几乎是本能地、逃也似地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远离卡兰遗体、远离那片悲伤之地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几个下意识为他让开道路、脸上带着担忧和疑惑的玩家身边，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世界仿佛被收缩到了一个极小的、只剩下冰冷噪音和刺痛回响的囚笼里。
他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哪怕只是片刻，让自己被搅成一团乱麻的思绪，能够稍微沉淀，或者……仅仅是逃避。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十米，来到一片相对僻静的废墟角落。
这里被半堵倒塌的土墙和几根烧焦的房梁遮挡，光线昏暗，远离了主战场的大部分喧嚣，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已经接近尾声的打斗轰鸣和玩家们随之起伏的惊呼或欢呼。
肝帝和那个叫赤影的刺客的战斗，应该快结束了吧？
数据黑洞模糊地想。但他没有打开团队频道去查看战况，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战局后续该如何发展。
他此刻实在没有这个心情。
卡兰胸膛插着匕首倒下的画面，那双最后望向他的、带着微笑的眼睛，反复在脑海中闪回，与记忆深处另一幅他以为早已封存的画面重叠、撕扯，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沾满烟灰的断墙，缓缓地、几乎是脱力般地蹲坐了下来，双手用力插进自己因为汗水和尘土而纠结的头发里，将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
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与外界那个残酷、混乱、无法理解的世界隔离开来。
冰冷的夜风吹过废墟的孔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战斗的喧嚣似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暂的嘈杂与骚动。
肝帝赢了吗？
但那又如何呢？卡兰回不来了。那些少年们回不来了。
甚至……自己心中某些东西，好像也随着卡兰的逝去，改变了，回不到从前那种纯粹依靠逻辑和计算就能心安理得的状态了，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就在数据黑洞沉浸在这种混杂着悲痛、迷茫、自我怀疑与剧烈头痛的混沌中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了。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明显的兽人喉音特征，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玩味与冰冷。
正是那个黑袍兽人头领的声音！
“真是令人感动的一幕啊，人类。弱小生命的消逝，总是能激发出最无谓却也最有趣的情感波动。”
数据黑洞浑身猛地一僵！
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所有的混乱思绪瞬间被极致的危险警报冲刷得一干二净！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想要起来、想要大声示警——
“嘘……别动。也别出声。”
那阴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耳根近处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我就在你身边。很近。近到你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一次过快的呼吸，都可能让我觉得……你需要被提前安静下来。”
数据黑洞强迫自己保持着蹲坐埋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衬，心脏开始狂跳。他极度冷静的那部分意识开始飞速运转。
他怎么做到的？！
数据黑洞用眼角的余光，极其缓慢扫视着自己周围半径一米内的区域。
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黑的泥土、散落的小石块、几片腐烂的木板。
光线昏暗，但并非完全黑暗。距离他不到五米外，就有几个刚刚从前方撤回、正兴奋地讨论着肝帝如何威武、骂骂咧咧说着要去找牧师讨个BUFF的玩家匆匆跑过。
他们大声谈笑着，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数据黑洞，更别说察觉到他身边可能存在的、致命的隐匿者。
这种隐匿手段……简直匪夷所思！
数据黑洞心中骇然。
这不是简单的潜行！对方仿佛真的融入了空气！连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都没有泄露！
这绝非之前那些影爪刺客可比！甚至那个赤影，在隐匿气息方面，恐怕也远不及此刻这个近在咫尺的黑袍兽人头领！这家伙的隐匿等级，高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程度！
“很聪明，没有做蠢事。”
那阴冷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赞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没人发现？呵呵……这种程度，是只有极少数得到萨满先祖恩赐的幸运儿，再经过无数次痛苦改造和生死考验后，才能勉强触摸到的领域。跟你们这些依靠粗浅魔法或种族天赋来隐匿的人类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数据黑洞的僵硬和内心的惊涛骇浪。
“所以，放轻松点，人类法师。不要试图发出声音，不要试图逃跑或做出任何可能引起你那群吵闹同伴注意的动作。相信我。”
那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锐利。
“我绝对能在你发出第一个音节或迈出第一步之前，用我手中的武器，从你最柔软的后颈处刺入，搅碎你的脊髓和大脑，然后在你那些同伴反应过来之前，再次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不会想体验那种感觉的，对吧？”
数据黑洞能感觉到，一股似有似无、却冰冷刺骨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杀意，如同最细的钢丝，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后颈和太阳穴附近。
这不是幻觉。对方真的能做到，而且随时可能动手。
极致的恐惧之后，反而是一种异样的冰冷平静重新占据了他的思维高地。
既然无法反抗，无法逃脱，那么至少……要搞清楚状况。
他维持着埋头的姿势，用尽全身的控制力，让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近在咫尺才能听到，且不会引起远处路过玩家的注意。
“为什么……留我一命？”
数据黑洞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你完全可以像对付其他人一样，或者像你原本计划的那样，杀掉我。从你们的行动来看，一开始的目标，不就是我这个指挥者吗？”
“哦？敏锐的观察力。”
阴冷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没错，一开始的目标，确实是你。一个虽然自身弱小，却能有效组织起这群人类、给我们造成不小困扰，优先级自然很高。赤影那个废物……原本是执行这次斩首任务的最佳人选。”
提到赤影，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
“我原本……还挺看好他的。”
黑袍兽人头领继续说道，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稍有瑕疵的工具。
“他是这一批影牙里，适应性最好、改造最成功的一个。冷酷，高效，潜力不错。原本这次任务顺利结束后，回去后，说不定能获得更多的恩赐，积累足够的功勋和能量，进阶到二阶的影芒位列。”
他似乎特意停顿了一下，让数据黑洞消化这个信息。
“你要知道，像我们这种经过深度改造的存在，无法像你们人类或普通兽人战士那样，通过常规的修炼和感悟来稳步提升等阶。我们的力量源自恩赐，源自灌注，源自一次次痛苦的改造和血脉提纯。每一次等阶的跃迁，都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也需要更多的贡献和资格。二阶影芒，在整个赤血部落，数量也屈指可数。”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对自身处境的感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
“结果呢？这个我看好的潜力股，连你手下那个只会蛮干、脑子似乎都不太清醒的人类战士都打不过。真是……丢尽了部落的脸面。”
黑芒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赤裸裸的竞争与排他意识。
“我觉得，这里的二阶影芒，有我一个就够了。”
他对赤影的失败和死亡，没有丝毫战友的惋惜，只有对工具不合格的厌弃。
“不过……”
黑芒话锋一转。
“我现在，对你很感兴趣了，人类法师。”
数据黑洞心中一凛。
“放弃抵抗，答应加入我们的阵营，与我签订血噬契约。”
黑芒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与不容置疑的压迫。
“那么，我现在就可以立刻带你离开这个地方。我很欣赏你的头脑，你的临场应变能力，你整合这群乌合之众、并将其转化为有效战斗力的手段。虽然你自身弱得像只虫子，但这份智慧，在我们兽人部落，同样是稀缺的资源。”
他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补充道。。
“你这种人，即便是人类，到了我们部落，也绝不会像那些抓来的普通人类奴隶一样，只能作为消耗性的劳动力和储备口粮。你会得到相应的位置，发挥你的作用。当然，具体的待遇和地位，要看你之后的表现，以及……你能为我们带来多大的价值。怎么样？考虑一下？”
数据黑洞陷入了沉默，大脑在疯狂分析对方话语中的信息。
血噬契约，听起来就是一种强大且恶毒的约束性魔法或仪式、对方显然在赤血部落中地位不低、以及……对方似乎有把握在玩家重重包围下带自己离开？
这是个荒谬的提议。
加入兽人？
哪怕是游戏，这些屠杀人类、亵渎死者、视生命如草芥的怪物，从情感和立场上，他绝无可能接受。但理性又在提醒他，对方敢提出这个建议，必然有所依仗，而且此刻自己的性命完全捏在对方手里。
“对了。”
黑芒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才想起要做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黑芒，隶属于血鲨副督大人的直系亲卫小队，暗牙小组的组长。记住这个名字。这或许是你未来主人的名字。”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充满威胁。
“那么，你的答案呢，聪明的人类法师？是选择签订契约，获得一个可能活下去并展现价值的机会？还是……”
那萦绕在后颈的冰冷杀意，骤然变得凝实而尖锐！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类死亡不会留下尸体，会变成光点消失，可能这是一种另类的魔法，估计是不想让我们利用你们的尸体，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办法，毕竟职业者的尸体形成的丧尸，可比那些普通村民形成的丧尸厉害挺多。”
“不过，确实是感受不到那些死去的人类职业者的气息了。死应该是真的死掉了。”
“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提议，那么你现在就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变成光点消失。怎么样，我黑芒，说到做到！”
数据黑洞能感觉到，对方最后的耐心，似乎正在迅速消逝。
他必须给出回应，或者说，必须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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