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耀村的中心广场,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座露天坟场。
昔日光洁平整、用于庆典集会的白色大理石地面,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暗红色浸透、龟裂。
粘稠的血液汇聚成蜿蜒的溪流,顺着石板的缝隙缓慢流淌,最终在低洼处形成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倒映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和残破的建筑尖顶。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穿着达里恩家族银蓝铠甲的护卫,与身着戈泰尔家族暗灰皮甲的刺客交错倒伏;库玛尔家族战士的锤斧,与莫尔斯家族重甲步兵的断刃散落一地;断裂的重锤爬(查尔家族),折断的长弓旁(斯特塔尔家族),是里特斯家族商人护卫扭曲的脸庞……
各大家族的鲜血和残肢不分彼此地混杂着,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死亡气息。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广场周围原本精美的雕塑、花坛、乃至部分建筑的外墙,都布满了魔法爆炸的焦痕、刀剑劈砍的深痕和巨大的撞击凹陷。
几处火焰尚未完全熄灭,黑烟袅袅升起,为这幅地狱绘卷增添着动态的绝望。
广场上,还站立着的人群,泾渭分明地分成两大阵营,隔着尸山血海无声对峙。
一方,以戈泰尔家族为核心。
站在最前方的,是一个干瘦得仿佛只有骨架、穿着白色麻布长袍的老者——戈泰尔·乌迪萨。
他背着手,佝偻着腰,看起来弱不禁风,但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战场时,却让所有被注视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周身并无强大的魔力或斗气外放,却仿佛与周围破碎的阴影融为一体,气息幽深难测。
正是他,在不久前亲自出手,以诡异莫测的阴影魔法,重创了达里恩家族的数名三阶长老,一举奠定了战局的绝对优势。
乌迪萨身旁,站着莫尔斯家族的定海神针——莫尔斯·巴隆将军。
这位老牌四阶战士,身披一套打磨得锃光瓦亮、布满细微划痕的玄黑色重型板甲,如同铁塔般矗立。
他手中提着一把刃宽如掌、血迹未干的双手巨剑,剑身缭绕着淡淡的血色斗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山岳般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军人特有的冷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在他们身后,是戈泰尔家族精锐的阴影护卫队残部,以及莫尔斯家族最核心的铁卫军。
虽然也折损了不少,但建制相对完整,士气高昂,眼神中充满了胜利者的倨傲和对敌人的蔑视。
更远处,还能看到里特斯家族仅存的几名高手和部分莫尔斯家族的步兵方阵,牢牢控制着广场外围的要道。
而另一方,则以达里恩家族为首,但形势岌岌可危。
达里恩·浩克拄着一把缺口遍布的长剑,勉强站立在队伍最前方。
他身上的银蓝色战甲早已破烂不堪,被鲜血染成暗褐色。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和血污,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濒死雄狮,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在他身后,是达里恩家族残存的护卫和子弟,个个带伤,气息萎靡,紧紧簇拥着他们的族长,用身体组成最后脆弱的防线。
库玛尔·莫顿情况稍好,但也浑身浴血,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巴隆将军,仿佛随时要扑上去拼命。
查尔家族的族长,一位面容冷峻的矮人混血战士,左臂无力地垂着,那把心爱的精钢战锤锤头已经崩掉了一角,脸色同样难看。
斯特塔尔家族的代表——一位留守的三阶长老,更是狼狈,他擅长的自然魔法在刚才与乌迪萨的阴影交锋中完全被克制,法袍破碎,嘴角溢血,气息紊乱。
原本支持达里恩联盟的几个中小家族,此刻要么已经全军覆没,要么见势不妙早已倒戈或逃散。
广场上,浩克一方的人数不足对方三分之一,而且高阶战力差距悬殊。
浩克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
法瑞斯大师……为什么还没到?
他早在冲突爆发前,就派出了最信任的心腹,持他的族长信物和紧急求援信,前往村外后山法瑞斯大师的隐居闭关处。
法瑞斯大师是达里恩家族仅存的一位实力强大的四阶火系魔导师,更是已故老族长(浩克的父亲)的至交好友。有他在,至少能牵制住对方一名四阶。
可是,从清晨等到现在,日头已然西斜,法瑞斯大师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派去的心腹也杳无音信。
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大师那里也遇到了麻烦?抑或是……他选择了袖手旁观?
浩克不敢深想,那只会让本就绝望的心情更加沉沦。
面对乌迪萨和巴隆两名四阶高手的虎视眈眈,己方最高只有三阶,且大多带伤,这根本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刚才的激战,若非对方似乎有所顾忌,没有全力出手,恐怕他们早已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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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便如此,达里恩家族的精锐也十去七八,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而在巴隆旁边,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他正是辉耀村的象征,名义上的最高管理者——村长秘鲁·马库斯恩。
老人此刻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一双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站在他身侧、如同门神般的巴隆将军。
“巴隆!”
马库斯恩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村长的威严。
“你们莫尔斯家族,也要跟着戈泰尔家族一起,行这悖逆叛乱之事吗?!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风帝大人?!还有没有王国的法度?!”
巴隆将军微微侧头,看了老村长一眼。
那张饱经风霜的刚毅脸庞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属于军人的一丝漠然。
“抱歉,老村长。”
巴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我只是……按照族长的命令行事。”
“命令?什么命令?!攻打村政厅?围攻其他合法家族?屠杀村民?!”
马库斯恩激动道。
“里恩斯呢?!我倒要问问他,他这个族长,到底想干什么?!他和浩克,当年不是一起在村外剿灭过兽群,一起在议会上为辉耀村争取利益的朋友吗?!现在他居然对自己的朋友刀兵相向?!”
他的目光越过巴隆的肩膀,试图在戈泰尔阵营中寻找莫尔斯·里恩斯的身影。
里恩斯其实就在不远处,正与戈泰尔家族的另一位长老低声交谈。
听到老村长的厉声质问,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走了过来。
这位以务实和强硬着称的莫尔斯族长,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苍白。
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眼神深处带着一丝疲惫。
他避开浩克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对着马库斯恩微微躬身。
“老村长。”
里恩斯的声音有些沙哑。
“里恩斯!”
马库斯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
“你告诉我!你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掀起这样的内战?!你知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无视风帝大人颁布的法律,是背叛辉耀村共同制定的村规,是赤裸裸的叛乱!是要把整个村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面对老村长连珠炮般的质问,里恩斯的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灼灼的目光。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抱歉,老村长……我……我们只是……辉耀村的资源就这么多,权力和利益,总要重新分配。为了家族的生存和发展……我也想争一争。这……应该没问题吧?”
“争一争?没问题?!”
马库斯恩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用手指着广场上的尸山血海,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看看这满地死去的儿郎!他们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兄弟?!这就是你说的争一争?!用这么多条人命,去争你们所谓的权力和利益?!里恩斯,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当年和浩克并肩作战的情谊呢?!你对那些信任你、追随你的族人和村民的责任呢?!”
里恩斯被质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然看到了那些尸体,听到了那些濒死的哀嚎。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从决定与戈泰尔、里特斯联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条路必然铺满血腥。他只是尽量不去看,不去想。
“你什么你?”
一个幽幽的、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
戈泰尔·乌迪萨背着手,佝偻着腰,目光淡淡地扫过马库斯恩,如同在看一只聒噪的老蝉。
“老不死的东西。”
乌迪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乌迪萨!你!”
马库斯恩猛地转头,怒视着这个干瘦的老者。
他当然知道,戈泰尔家族才是这次叛乱真正的核心和主导!这个乌迪萨,根本不是什么新晋四阶!看巴隆对他那隐隐带着忌惮的态度,其实力恐怕深不可测!他一直在隐藏实力,扮猪吃老虎!
“我什么我?”
乌迪萨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秘鲁·马库斯恩,所谓的村长,不过是我们几大家族懒得管事,推出来平衡各方、处理杂务的一个政治傀儡罢了。真以为自己是辉耀村的主人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枯瘦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你们秘鲁家族,在辉耀村算什么?论武力,不入流。论财富,勉强温饱。论底蕴,更是浅薄得可怜。六大家族议事,你们连旁听的资格都要看我们心情。让你坐在村长这个位置上,是给你脸面,是让你当个牌坊,稳定那些愚民的心。不是让你真把自己当回事,对我们指手画脚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马库斯恩的心口,将他那点残存的身为村长的尊严和骄傲,戳得千疮百孔。
老村长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乌迪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的,乌迪萨说的,虽然残酷,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秘鲁家族实力微弱,能当上村长,确实是各方妥协平衡的结果。
他平时依仗着风帝法令和多年积累的些许威望,还能在几大家族间周旋一二。但一旦真正涉及到核心利益和生死存亡的战争,他这点力量和影响力,根本不堪一击。
“你……”
马库斯恩最终只是无力地吐出一个字,身体晃了晃,颓然坐在地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如果你想继续安安稳稳地坐在村长这个位置上,拿你那点可怜的俸禄和虚名。”
乌迪萨看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闭上你的嘴。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已经让凉亭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马库斯恩垂下了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变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他看懂了,彻底看懂了。
这场叛乱,已经不是他所能阻止或影响的了。辉耀村的天,真的变了。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村长,不过是这场权力更迭中,最先被掀翻、也最无足轻重的一块招牌。
乌迪萨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老村长,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中央,那个依旧倔强挺立的身影——达里恩·浩克。
他的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冰冷,残忍,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浩克族长。”
乌迪萨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还要负隅顽抗吗?法瑞斯?你在等他吗?”
浩克身体猛地一震,霍然抬头,死死盯住乌迪萨!
他知道法瑞斯大师!他果然知道!难道大师他……
乌迪萨似乎很享受浩克眼中的震惊和绝望,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现在,放下武器,跪地投降。看在同村多年的份上,我可以给你,和你的家族……一个稍微体面点的结局。”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血腥的广场染成一片凄厉的暗红。达里恩家族最后的战士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武器,看着前方如山如岳的敌人,又看向他们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族长。
“而且你们一直等待的大师,他早就到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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