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灰烬谷地,天空是一幅被橘红与绛紫肆意涂抹的画卷。
贫瘠的土地上,枯草在渐起的晚风中簌簌低伏,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
希望村西北面的小山坡上,希歌坐在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
浅灰色的皮毛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暗淡的光泽,那对豺狼特有的尖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只有耳尖那簇深色的毛还偶尔随着风向轻轻颤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午后阳光灼热刺眼,到此刻夕阳西沉、凉意渐起。
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十二天。
已经是第十二天了。
希歌轻轻咳嗽了一声,喉咙里泛起一股干痒。
她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脖颈侧面——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最近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痒,像是被小虫子叮咬了,又像是长了痱子。
她挠了几下,指尖触到一点细微的凸起,但没有在意。
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
自从哥哥离开后,她几乎每个晚上都睡不踏实。
有时会梦见哥哥浑身是血地站在明王城高高的城墙下,无论怎么呼喊都听不见;有时会梦见小泽拉在火焰中朝她招手,毛茸茸的兔耳朵被烧得焦黑;更多的时候,是漫长、空无一物的黑暗,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昨天石锤爷爷摸了摸她的额头,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小丫头,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希歌摇摇头,尾巴在身后无意识地摆了摆。
“就是……有点累。”
“累就多休息。”
石锤爷爷粗糙的大手按在她头上,掌心温热。
“别总往山坡上跑,风大,容易着凉。”
希歌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她知道石锤爷爷是为她好。但她必须来。
如果哥哥回来了,第一眼看不到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以为她不再等他了?
她必须让哥哥知道,希歌一直在等。
永远在等。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边的橘红开始渗入更深的靛蓝。
远方的明王城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剪影,高塔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少数几处窗口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魔法灯的光芒,隔着数十公里依然隐约可见,像悬挂在夜空中的疏冷星辰。
灰烬谷地没有魔法灯。
希望村的夜晚,靠的是油灯和篝火。油是劣质的动物油脂,燃烧时会冒出黑烟和难闻的气味;柴是附近丘陵上砍来的枯枝和灌木,不耐烧,需要不断添柴。
但即便如此,那一点点光,也足以让木屋里温暖起来。
希歌突然觉得有点冷。
她缩了缩肩膀,把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外套裹紧了些。衣服是哥哥去年用攒了很久的铜币换来的,虽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磨薄了,但她一直很爱惜。
等哥哥回来,会给她带新衣服吗?
明王城的衣服,是不是像母亲描述的那样,有柔软的布料、漂亮的颜色、精致的绣花?
希歌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但很快,那笑容又淡去了。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石锤爷爷给的硬面包还在,用油纸仔细包着,放在最贴身的口袋里。面包已经彻底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但她舍不得吃。
她要等哥哥回来,分一半给他。
哥哥一定饿了。走了那么远的路,去那么大的城市,找那么厉害的医生……他一定很累很累。
希歌又开始咳嗽,这次更剧烈了些。她捂住嘴,瘦小的肩膀随着咳嗽而颤动。喉咙里那种干痒的感觉更明显了,像是有细小的沙粒在摩擦。
她揉了揉脖子,手指不自觉地又挠了挠那块发痒的皮肤。
也许真的是着凉了。
等明天,去村里找草药婆婆要点草药煮水喝吧。草药婆婆懂得很多,会用野地里的根茎和叶子熬制各种汤药,虽然味道很苦,但确实有效。
只是……最近草药婆婆也很忙。瘟疫蔓延,生病的人越来越多,她的草药快不够用了。
希歌叹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远方逐渐黯淡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就在这时——
“沙沙……”
“咔嚓……”
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希歌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豺狼混血的天赋在这一刻被完全激活。那对尖耳如同最精密的接收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细节——枯叶被踩碎的脆响、树枝被拨动的轻颤、还有……呼吸声。
沉重、急促、带着明显痛苦的喘息。
希歌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哥哥吗?
她几乎是弹跳着从石头上站起,浅灰色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晃动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身后摇摆。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位于山坡下方、由稀疏的桦树和灌木组成的林子。
天还没完全黑,林子里光线昏暗,但豺狼人的视力在黄昏时分依然足够敏锐。她能看见树木的轮廓,看见灌木丛摇晃的幅度,看见……
一个身影。
正踉踉跄跄地,从林子深处走出来。
希歌的呼吸屏住了。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脚尖抵在石头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是哥哥吗?
那个身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他低着头,身形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人形。
希歌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她张嘴,想喊一声“哥哥”,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等等……
不对劲。
随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逐渐走出林子的阴影,暴露在最后一线天光之下,希歌终于看清了——
不是哥哥。
那个人类穿着深色,看起来质地不错的衣服,但此刻已经破烂不堪,布条上沾满了暗色的污渍。他弓着腰,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艰难地拨开面前的灌木。他的步伐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在移动,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
更明显的是气味。
希歌的鼻子动了动。
豺狼混血的嗅觉同样敏锐。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来了一股复杂的气味——汗水的酸臭、血液的腥甜、泥土的潮湿,还有……一种陌生的,不属于灰烬谷地的气息。
不是哥哥的味道。
哥哥身上有家的味道——是木屋里烟火的气息、是廉价草药的淡淡清香、是汗水干涸后微微发咸的气味。
而这个人……他的气味很杂。有皮革鞣制后的味道,有金属的微腥,有某种她从未闻过的、类似于药草的清苦,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风尘仆仆的陌生感。
最重要的是——没有混血种特有的那种细微的血脉混杂的气息。
这是个纯血人类。
希歌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
失望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砸进胃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类艰难地走出林子,踏上山坡下的荒地,然后——
“噗通。”
他摔倒了。
面朝下,整个人扑倒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撑了几下,却又无力地瘫软下去。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歪到一边,带子勒在肩膀上,看起来沉重异常。
希歌愣愣地看着。
那个人类不动了。只有背部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靛蓝过渡到深紫,第一颗星星在东方天际怯怯地亮起。晚风大了起来,吹过山坡,吹动希歌浅灰色的毛发,也吹动那个人类散乱的、沾满泥土的头发。
希歌咬了咬下唇。
她应该马上回村,告诉石锤爷爷。一个陌生的人类出现在灰烬谷地,这本身就不寻常。更何况是在这种瘟疫蔓延、人心惶惶的时候。
但是……
那个人类看起来伤得很重。如果她不管他,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希歌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她看着他趴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在晚风中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的、深色的液体——是血。
她想起了哥哥。
哥哥离开的那天,也是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向远方。如果哥哥在路上摔倒了,如果有人看到了,会不会也像她现在这样犹豫?
“我……我去找人来。”
希歌终于小声对自己说。她转身,从大石头上跳下,朝着希望村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一开始只是小跑,但很快变成了狂奔。
浅灰色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穿梭,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她绕过山坡上的碎石,跳过干涸的小沟,沿着熟悉的土路,冲向村口那几点摇曳的灯火。
希望村村口,石锤爷爷正拄着木杖,和几个村民说着什么。老人的脸上写满疲惫,花白的胡子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南边的水源必须守好。我再说一遍,任何人不得靠近黑石村方向的那条溪流!所有用水,只从北边的泉眼取!”
“可是村长,北边泉眼的水量不够全村人用啊……”
一个半人马混血的大叔为难地说。
“不够就省着点!”
石锤敲了敲木杖,声音严厉。
“总比喝了染疫的水,变成一滩黑水强!”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愁容。
就在这时,希歌冲进了村口。
“爷爷!石锤爷爷!”
她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喘息和焦急。所有村民都转过头看向她。
石锤爷爷皱起眉。
“小丫头,怎么了?跑这么急——”
“有、有个人!”
希歌跑到老人面前,抓住他的袖子,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山坡那边!林子里出来一个人!他摔倒了,流了好多血!”
空气瞬间凝固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