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马克斯从文字开始。
不是直接教授英文或中文——那太复杂,与部落的认知体系脱节太远。他从岩画着手。光苔部落已经发展出基础的象形符号系统:螺旋代表循环或能量,波浪线代表水或生命,三角形代表山脉或稳固,圆圈代表完整或星空。
但这些符号是孤立的,没有语法,没有组合规则,无法表达复杂思想。
马克斯在营地中央清理出一片平整的沙地。他用树枝画下第一个组合:一个圆圈(星空),加上一个向下的箭头(坠落),再加上一个小人(天降者)。然后他在旁边画了第二个组合:同样的圆圈,同样的箭头,但小人变成了一个简化的机甲轮廓。
“五百年前。”他指着第一组图案,“现在。”他指着第二组。
萨拉第一个看懂了。她的眼睛亮起来:“不同的时间……同样的故事?”
“对。”马克斯点头,“文字不仅能记录现在,还能连接过去和未来。”
他继续教授:两个符号并列可以表示“和”,上下叠加可以表示“因为”,用线条连接可以表示“变化”。最简单的语法结构:主体+动作+对象。
戈兰坐在一旁,沉默地观看。当马克斯用符号组合写出“如果我们制造更多机甲,就能保护部落”时,长老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看懂了——不是靠翻译,而是真正理解了符号组合的含义。
那天下午,部落的年轻人围在沙地旁,用树枝在沙子上练习。托克写下了“铁+火=更硬的铁”,巴图写下了“猎人+机甲=更强的猎人”,连玛拉都尝试写了“草药+耐心=治愈”。
文字是思维的延伸。一旦部落掌握了用符号系统表达复杂概念的能力,他们的思维方式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第二天,马克斯教授基础物理学。
不是公式和定理,而是观察、归纳、验证的方法。他从最常见但最被忽视的现象开始:重力。
“为什么石头会掉到地上?”他问。
孩子们七嘴八舌:“因为大地在拉它。”“因为它想回到土里。”“因为天空不要它。”
马克斯拿起两块石头,一大一小,从同一高度同时松手。两块石头同时落地。
“看,无论大小,下落的速度一样。”他解释,“不是大地在拉,也不是石头想回去。是这个世界有一种力,把万物拉向地心。”
他制作了简单的摆锤:用藤蔓吊着一块石头,演示摆动周期与长度有关,与重量无关。他演示斜面滚动:同样高度的斜面,坡度不同,滚到底部的速度不同。
托克问:“这些……有什么用?”
马克斯指向正在建造的第二台机甲框架:“如果你不知道重力,就不知道机甲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站立。如果你不知道摩擦,就不知道关节需要多顺滑。如果你不知道能量守恒,就不知道晶体能量能驱动多久。”
原理先于应用。理解世界如何运行,才能更好地改造世界。
第三天,他系统性地重新设计冶炼流程。
部落现有的方法是经验性的:什么样的矿石配什么样的燃料,烧多长时间,凭感觉。结果很不稳定,十炉里能出三炉好铁就不错了。
马克斯带来了量化的概念。他制作了简单的标准容器——用陶土烧制的圆筒,标记刻度。他教托克记录数据:矿石种类、重量、燃料种类、重量、燃烧时间、最终产出铁的硬度和韧性。
“记录每一炉的数据。”马克斯说,“记录失败,也记录成功。然后比较,找出规律。”
一个星期后,数据积累了几十组。马克斯带着托克和其他工匠一起分析,发现了几条规律:某种紫色苔藓作为助燃剂可以提高温度;矿石粉碎到特定粒度后出铁率最高;在特定温度下加入格拉卡晶体粉末,可以得到一种轻质但坚韧的合金——他们称之为“星铁”。
新的冶炼炉建起来了,更大,更高效,有可调节的风道和测温孔(用不同矿物在不同温度下变色的特性制作)。第一批用新方法炼出的星铁被锻造成机甲的关节部件,测试显示强度比旧方法提高了40%,重量却减轻了25%。
托克看着那些数据记录,第一次理解了“知识积累”的含义:每一代人的经验不再因死亡而丢失,它们被记录、被分析、被传承、被改进。
但教学并非一帆风顺。
第七天晚上,马克斯在洞穴里研究EP-17遗留的数据存储体时,戈兰走了进来。长老没有带权杖,只带着一个皮袋,里面是晒干的草药。
“你的伤,还需要敷药。”戈兰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他也在学,虽然慢,但很认真。
马克斯卷起袖子,露出已经开始愈合但仍显狰狞的伤口。戈兰为他换药,动作熟练而轻柔。
“长老。”马克斯问,“部落里……有人不同意我教这些吗?”
戈兰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巴图的弟弟,石矛。还有一些老人。”他选择简单的词汇,“他们说……祖传的方式……就够好。新的知识……会带来灾祸。”
马克斯理解这种恐惧。任何文明的变革期,都会有保守势力。他们并非恶意,只是害怕未知,害怕熟悉的世界被颠覆。
“你怎么看?”马克斯问。
戈兰敷好药,坐下来,看着洞穴岩壁上EP-17机甲的残骸。“五百年前……第一位天降者来的时候,部落也分裂过。一些人说,该远离他,不该碰天降之物。另一些人说,该学习。”
“最后呢?”
“学习的人赢了。”戈兰的眼神深远,“他们学会了炼铁,学会了建造更好的房屋,学会了识别有毒的植物和无毒的。部落活下来了。拒绝学习的人……离开了,去了更深的森林。后来……格拉卡潮汐来了,他们全死了。”
他转向马克斯:“我老了。但我记得祖先的教训:世界在变。不变的部落……会死。”
“但变化太快,也会带来混乱。”
“所以要平衡。”戈兰点头,“不能全变,也不能不变。你教文字……好。你教炼铁……好。但你不该……”他斟酌词句,“不该教孩子……怀疑祖先的传说。”
马克斯明白了。他教科学方法——观察、质疑、验证——这在某种程度上动摇了部落神话体系的根基。比如他解释闪电不是神灵发怒,而是云层间的放电现象;解释月相变化不是月亮在生长和死亡,而是光影效果。
“我不是要他们放弃传说。”马克斯解释,“传说里有历史,有智慧,有道德教训。但传说不能解释所有事情。当遇到传说无法解释的事情时,他们需要有新的工具去理解。”
戈兰思考了很久。“那……分开教。传说教给孩子……怎么做人。你教的知识……教给他们……怎么做事。”
这是个智慧的折中方案。马克斯同意了。
第二天,戈兰召集部落宣布:每天上午,孩子们和年轻人跟随马克斯学习“天降者的知识”;每天下午,他们跟随长老和老人学习“祖先的智慧”。两套系统并行,互相补充而非互相否定。
石矛和其他保守派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至少,祖先的传统没有被完全抛弃。
第十天,马克斯开始了最重要的教学:能源和动力系统。
他拆下“猎龙者一号”胸口的能量模块,放在空地上。周围坐着二十多个学得最快的部落成员:萨拉、托克、巴图,还有几个年轻猎人和工匠。
模块的核心是格拉卡晶体,但周围连接着复杂的导线、稳压器、能量转换器——这些都是马克斯用“萤火虫号”残骸的部件改造的。
“这是什么?”马克斯问。
“雷霆之心!”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
“不对。”另一个说,“是格拉卡的力量。”
“都是,也都不是。”马克斯开始讲解,“晶体本身只是一种矿物。它特殊的地方在于内部的结构——它的原子排列方式让它能够吸收环境中的微弱能量,储存起来,并在需要时释放。”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晶体结构像一个蜂窝,能量粒子被捕获在蜂窝的格子里。外部能量输入时,格子里填满;需要使用时,打开格子门,能量流出。
“但直接使用原始能量很危险。”马克斯指着模块周围的电路,“这些导线和盒子,作用是把狂暴的能量变得温顺、稳定、可控。”
他演示了最简单的电路:晶体、导线、一个小灯泡(用发光苔藓和金属丝自制)。闭合开关,灯泡亮起;断开,灯泡熄灭。
“看,能量变得听话了。”马克斯说,“你可以命令它何时工作,何时停止,工作多久。”
托克瞪大了眼睛:“那……机甲能动,也是因为这个?”
“对。但机甲需要更大能量,更精确的控制。”马克斯展示了“猎龙者一号”的控制系统:一系列杠杆和踏板,通过机械传动改变电路连接,控制能量分配到不同关节。
“所以……”萨拉思考着,“如果我们能制造更多这样的……电路。就能让机甲更灵活?甚至……制造不是机甲的东西?”
马克斯笑了:“比如?”
“比如……自动关闭的门。比如……能在夜晚一直亮的光。比如……预警陷阱,有东西靠近就发出声音。”
其他人都愣住了,然后兴奋地讨论起来。一旦理解了原理,想象力就开始起飞。
那天下午,马克斯布置了第一个实践任务:分组设计一个简单的能量应用装置。
萨拉和托克一组,他们试图改进冶炼炉的温度控制系统——用晶体能量驱动一个风门调节器,维持炉内恒温。
巴图和几个猎人一组,他们想制作“雷霆陷阱”:用能量晶体触发,当大型生物踩中时释放电击。
最让马克斯惊喜的是一组孩子,他们用最小的格拉卡晶体碎片,制作了一个“会跑的小车”:简单的木质底盘,晶体连接到一个偏心轮上,能量释放时推动轮子转动,让小车在平地上缓慢前进。
简陋,低效,但那是他们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第一台“机器”。
当小车第一次摇摇晃晃前进时,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也露出惊叹的表情。那一刻,马克斯看到了文明的火花——不只是接受知识,而是开始主动创造。
第十五天,铁石部落又来了。
但这次不是战争队伍。只有五个人,由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女首领带领。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只带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包裹。
警戒哨发出信号,巴图立即带猎人拦截。但女首领举起双手,表示和平。她指了指包裹,又指了指马克斯所在的营地。
戈兰决定见他们。
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双方对峙。铁石部落的女首领——萨拉低声说她叫“岩心”——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武器,而是一块金属板。
马克斯一看,心头一震。那是花园合金,和“萤火虫号”的材质相同,但形状不同——更像某种设备的外壳,上面有一个破损的接口。
“我们也有。”岩心用生硬但清晰的通用语说——显然他们也接触过天降者或他们的遗物,“在圣山里。更多。”
戈兰皱眉:“你们想做什么?”
“交换。”岩心直视马克斯,“你们的知识,换我们圣山里的天降之物。还有……停战协议。”
马克斯走上前:“你们也有天降者?”
岩心摇头:“没有活着的。只有……遗迹。还有石头上的画,和你们洞穴里的一样。”她指向东方,“圣山里,有钢铁巨兽的坟墓。很大,但坏了。我们不会修。”
马克斯和戈兰交换眼神。EP-17不是孤例。铁石部落所在的山区,也有坠落的天降者遗迹,可能是同一次播种任务的另一艘飞船。
“我需要看到遗迹。”马克斯说。
岩心点头:“可以带你去。但只能你一个人,最多带一个护卫。”
萨拉立即站到马克斯身边:“我!”
戈兰想反对,但马克斯同意了。他知道这是机会——不仅是获取更多资源和技术的机会,也是化解两个部落百年恩怨的机会。
“三天后。”马克斯说,“我会去你们的圣山。”
岩心带着人离开了。走之前,她留下了那块金属板作为诚意。
当晚,部落召开会议。意见分裂。
巴图和石矛坚决反对:这是陷阱,铁石部落不可信,马克斯去了必死无疑。
托克和其他工匠支持:如果真有更多天降者的遗物,那可能包含能拯救部落的技术。
戈兰沉默良久,最后问马克斯:“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是两个部落和解的唯一机会。”马克斯说,“持续百年的仇恨已经流了太多血。如果我能从圣山带回双方都能受益的东西,也许仇恨能开始化解。”
“但如果他们杀了你呢?”
“那你们就拥有道义优势。”马克斯平静地说,“铁石部落背信弃义,其他小部落会看清他们的面目。而你们已经从我这里学到了足够的知识,可以继续发展。”
戈兰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为什么……愿意为我们冒这个险?你可以等花园的人来救你,可以不管我们。”
马克斯想起EP-17视频里的话:当我们看到别人在黑暗中挣扎时,我们会本能地想要递出一根火把。
“因为我是人类。”他说,“你们也是人类。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我们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而不是互相残杀。”
最终,戈兰同意了。但他坚持马克斯不能只带萨拉,必须再带四名精锐猎人。岩心同意了额外的护卫,但要求他们只能到圣山脚下,不能进入圣地。
出发前夜,马克斯在洞穴里研究岩心留下的金属板。
他用“萤火虫号”残存的分析仪扫描,发现这块板子不仅材质与花园合金相同,内部还有微弱的能量信号——像是休眠状态的设备。
他小心地切开边缘(花园合金极难加工,只能用另一块碎片做切割工具),打开一个维修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大部分损坏了,但有一个组件还在工作:一个信号发射器,功率极低,每隔七十二小时发送一次脉冲。
脉冲信号被分析仪捕获,解码后是一串数字:17-03-4587-A。
EP-17-03?EP-17是这里的遗骸,03可能是他飞船的编号。4587-A可能是坐标或某种识别码。
马克斯尝试用分析仪回复一个简单的信号:EP-001关联者,马克斯,收到。
他没想到会有回应。但几分钟后,金属板内部的指示灯突然亮起,闪烁了三下,然后发射出一段加密数据。
数据损坏严重,但能解析出片段:
【……播种舰‘开拓者号’,任务编号EP-17-03……坠毁……坐标……幸存者2人……尝试修复通讯……失败……】
【……本地智慧生命……有敌意……被迫防御……造成伤亡……遗憾……】
【……能源即将耗尽……将知识库封存于圣山核心……等待……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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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本星球生态系统高度异常……存在未记录的能量生命形态……建议……】
后面的数据完全损坏了。
马克斯盯着屏幕。EP-17-03,开拓者号,两名幸存者。一个在这里(EP-17本人),另一个呢?还有,“能量生命形态”是什么?为什么EP-17的视频记录里没提到?
太多谜团。而答案可能在圣山里。
萨拉走进来,看到马克斯凝重的表情。“怎么了?”
“明天进入圣山后,要格外小心。”马克斯说,“那里可能有……我们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比格拉卡还可怕?”
“可能更可怕。”马克斯想起寂静终焉,想起归零者,“有些危险,不是体型巨大或力量强大,而是……无法理解。”
萨拉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会保护你。”
马克斯看着她年轻但坚定的脸,突然意识到,这个原始部落的女孩,在短短二十多天里,已经从一个只会狩猎和采集的原始人,变成了能理解基础物理、能操作简单机械、甚至开始思考能源应用的学生。
这就是教化的力量。不是给予他们成品,而是点亮他们内心的火把。
“不。”马克斯说,“我们互相保护。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向导。在这片土地上,你知道的比我多。”
萨拉笑了,那是被尊重、被平等对待的笑容。
洞穴外,三个月亮升到中天,三重光影在森林中交织出诡异的图案。远处传来格拉卡的咆哮,但营地的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恐惧——他们有了火,有了金属武器,有了机甲,现在还有了知识。
明天,马克斯将踏入另一个部落的圣地,寻找五百年前的真相。
而今天,在光苔部落的营地里,孩子们围着自制的小车嬉笑,工匠们记录着冶炼数据,猎人们擦拭着新打造的星铁长矛,老人们在篝火边讲述祖先与第一位天降者的传说。
文明的萌芽,在这片蛮荒大地上,正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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