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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火中脸现,言借恨重生
    我站在石桌前,手中仍攥着那半截残信。

    火已熄灭,灰堆在桌面中央,边缘微微卷起。刚才浮现的那张脸消失了,但我知道它并未离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气息,不是烟味,也不是烧纸的焦糊,更像是铁锈混着朽木,从地底深处渗出的陈旧味道。

    我低头望着灰烬。

    指节紧贴黑金古刀的刀柄,刀未出鞘。发丘指轻轻一点灰堆,指尖刚触到,灰便微微颤动。

    并非风吹。

    一点黄光自灰中升起,微弱如灯芯初燃。火苗缓缓上窜,不高也不急,停在离桌面三寸处,凝滞不动。火心渐变,由黄转红,再沉为暗金。

    然后,那张脸再度浮现。

    张怀礼的脸。

    双目紧闭,嘴角未动,可我听见了声音——不在耳畔,而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你杀过我七次。”他说,“每一次,‘门’都拿走你一段记忆。”

    我没有回应。

    “第一次在漠北,你用刀劈开我的影子。那天,你忘了自己是如何进入营地的。”

    “第二次在关外山洞,你焚毁了我的符布。你忘了母亲教你的第一句咒言。”

    “第三次……”

    他语速缓慢,每说一句,火焰便轻跳一次。

    我抬手,黑金古刀终于出鞘。刀身刚露一半,火势骤然暴涨,却未向外蔓延,反而向内收缩,凝成一道人形轮廓。张怀礼的幻影立于火中,仍是那件灰袍,袖口垂落,面容完整,无伤无绪。

    “你不信?”他问。

    我挥刀。

    刀锋斩入火焰,毫无阻碍,如同切进深水。火光炸裂,却非四散,而是碎成无数细小光片,悬浮空中。每一片都映着一抹模糊的影,看不清全貌,唯眉眼隐约可辨——有的像他,有的像我,有些根本无法分辨归属。

    光片飘浮,缓缓绕我旋转。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他的声音换了方位,不再来自火焰,而是从每一片光中同时传出,“你记得血池里的水是什么颜色吗?”

    我静立不动。

    “你记得缩骨功是怎么学会的吗?”

    “记记得第一次用发丘指触到先祖遗物时,听见了什么吗?”

    一问接一问,语气平缓,不急不躁,却每一句都卡在记忆的空洞之处。

    我确实想不起来。

    不是遗忘,不是模糊,而是那段记忆根本不存在。就像一本被撕去数页的书,故事仍在继续,可你知道,缺了关键的章节。

    “不是你忘了。”他说,“是我拿走了。”

    我猛然抬头。

    “不是我主动取之。是你每杀我一次,‘门’便抽走你的一部分,补给我。你越恨我,我便越清晰。”

    火中的脸睁开双眼。

    瞳孔是深灰色的,没有光泽,也没有情绪。

    “现在你明白了。我不是复活。是你在养活我。”

    我握紧刀柄。

    “等你再也记不起自己是谁,你的身体会自然走向‘门’。你会打开它,因为那时,你就是我。”

    光片开始旋转,速度渐快。那些眉眼在我眼前晃动,我盯着最近的一片,其中的人正看着我,嘴唇微动,似在低语。

    我看不清。

    我想看清。

    刀尖缓缓垂下,贴至地面。

    “你以为你在追查真相?”火中的幻影笑了,这次嘴动了,可声音依旧来自四面八方,“你走的每一步,都是我让你走的。”

    我喉头一紧。

    “你找到的地图,是你自己画的。”

    “你解开的机关,是你亲手设下的。”

    “你记住的人,是你选择留下他们。”

    他说一句,一片光便熄灭一块。

    “你母亲临死前说的话……”

    我抬起左手。

    麒麟血骤然沸腾,并非从手臂奔涌,而是自肋骨深处喷薄而出,仿佛一口封存已久的井被掀开了盖。血流加速,心跳沉重,耳中只剩脉搏的轰鸣。

    我咬破舌尖。

    一滴血落在刀身,黑金古刀发出一声轻响,如同金属摩擦青石。刀刃上的纹路微亮,一道暗红之线自根部蜿蜒至锋端。

    火中的幻影顿了一瞬。

    我抬刀,斩向最近的那片光。

    刀锋过处,光片裂开,未炸未散,如同琉璃碎裂,化作更细小的残渣,悬停原地。其中眉眼扭曲一瞬,随即消失。

    “没用的。”他说,“你砍不掉它们。它们是你的一部分。”

    我转向另一边。

    再一片。

    刀不停歇,接连斩去。有的碎裂,有的仅晃动,有的毫无反应。

    “你越用力,它们越清晰。”

    我停下。

    喘息。

    不是疲惫,而是胸口压抑如堵。

    那些光片重新聚拢,比先前更密,围成一圈,悬浮于我身前。中央火光黯淡,张怀礼的脸变得半透明,可声音仍在继续。

    “你不需要逃。”他说,“你也无处可逃。你生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我低头看刀。

    刀身红纹尚未褪去。

    “守门人?不。”他声音低沉,“你是钥匙。”

    我抬头。

    “你不是在阻止我开门。”

    “你是在完成它。”

    光片忽然静止。

    全部正面朝我,每一片都映出一双眼睛。

    有年轻的,有苍老的,有些甚至不似人类所有。

    但全都带着同一种眼神。

    那种我熟悉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等待已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我后退半步。

    脚跟碰上石桌腿。

    “你已经丢了三次记忆。”他说,“下次,你会忘记自己为何要杀我。”

    我左手按在桌面上。

    冰冷。

    石头的寒意顺着掌心爬升。

    “再下一次,你会忘记这把刀是谁给的。”

    我右手握得更紧。

    “再下一次……”

    他未说完。

    火光骤然收束,所有光片被吸入火心,凝为一点。

    随即,熄灭。

    最后一缕光消散前,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

    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

    “下次见面,你不会再认我我。”

    密室重归黑暗。

    唯有石缝间透入些许磷光,洒在桌面上。灰烬仍在,分成十几小堆,环绕着那个刻有交叉斜线的符号。

    我站着,未动。

    刀尖仍贴着地。

    左手仍按在桌上。

    呼吸缓慢。

    我能感觉到血液在体内流淌,从心口出发,经手臂,抵达指尖。

    那里有些发麻。

    我抬起手,摊开掌心。

    茧还在,旧伤也在。

    可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来的。

    我只知道,刚才那一刀,不该停下。

    但现在,我已经想不起为什么要继续挥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