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还在扩大,幽绿的光从上方倾泻而下,照在骨堆平台上。我站在原地,掌心贴着“守”环,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骨头堆上,渗了进去。张怀礼也站了起来,右腕上的“开”环裂了一道缝,边缘泛着暗紫光,像快熄的炭火。
他盯着那道裂缝后的石阶,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笑。
“你看到了吗?”他低声说,“它在等你。”
我没答。我把“守”环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血又流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可这一次,血没飘起来。它落在骨堆上,渗了进去。
裂缝越开越大。光越来越强。我终于看见了裂缝后面的轮廓——
那是一级石阶。
从上往下延伸,通向更深的地方。
台阶边缘刻着同样的“双”字纹,和双环上的如出一辙。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张怀礼也没动。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彼此对视。
他的眼里有血丝,有疯狂,也有最后一丝不甘。
我的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大腿外侧。
“守”环安静地嵌在那里,像一块胎记。
我知道,只要我踏上那级台阶,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现在,我还站在这儿。
还没有动。
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断裂的声音。脚下的骨台开始震动,一块肩胛骨从平台边缘滑落,坠入裂缝深处,没有回音。我抬眼,发现“开”环的裂痕正在扩大,紫光从缝隙里溢出来,像蒸汽一样扭曲空气。张怀礼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脸色变了。
“它要碎了。”他说。
话音未落,“开”环猛地一震,整块青铜炸成碎片。紫光四散,像萤火虫群般飞舞,照亮了整段石阶。那些光点撞到骨头上就消失了,但石阶本身却清晰显现出来——一级接一级,向下延伸,尽头没入黑暗。每一级台阶的右侧边缘,都有一列细密的抓痕,深浅不一,像是被指甲或利刃反复刮擦过。
我单膝跪地,左手按在骨台上稳住身体。震动越来越剧烈,几根肋骨从平台边缘滚落,砸在石阶上发出脆响。我抬头看向那条路,抓痕一直延续到下方,没有中断。
张怀礼突然动了。
他猛冲过来,灰袍鼓起,右臂残血甩出一道弧线,左手直取我胸前的“守”环。动作极快,带着一股拼死的狠劲。我往后一撤,左脚蹬地,借力转身,但他已经扑到面前,指尖几乎碰到环身。
我没有拔刀。
右手食指咬破,血立刻涌出来。我用发丘指触碰地面一块断裂的腿骨,将血涂在骨面上。血迹刚落,便自行蔓延,形成一道曲折的符文,从骨片向四周地面扩散。三条赤红锁链从地下升起,缠住他的双足和左踝,将他钉在原地。
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膝盖重重磕在骨台上,发出闷响。血从脚腕渗出,滴落在符纹上,被迅速吸收,符光更盛。
“你竟用守门之术困我?!”他吼道,声音嘶哑。
我没看他。目光落在石阶上。抓痕清晰可见,与早前在侧道所见完全一致。那是张家先辈留下的标记,只有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才会留下这种痕迹——不是为了记录,是为了警示。
我缓步靠近石阶边缘,低头看第一级台阶。爪痕微微泛红,像是刚被人划过。指尖轻触,没有温度,但能感觉到一丝震动,像是某种频率在传递。
就在这时,声音出现了。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直接浮现在脑子里,低沉、平静,像风吹过铜铃。
“跟爪痕走,避尸煞。”
我回头看了张怀礼一眼。他还跪在地上,双足被血符锁住,左手指节发白地抠着地面。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那是警告?那分明是诱饵!他们就是这么骗人的——给你一条路,让你以为你能活,最后把你引到坑里。”
我没有回应。
抓痕就在眼前,一路向下,没有分岔。符文锁住他的脚,短时间内挣脱不了。我可以等震动停止再走,但骨台已经开始崩解,裂缝在扩大,再不动身,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我抬起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脚底落下时,爪痕微微泛出暗红微光,像是回应。台阶很窄,只能容下半只脚掌,边缘锋利,踩上去有种割裂感。我重心前移,第二步踏上第二级,第三步踏上第三级。每一步都慢,稳,不敢太快。背后传来张怀礼的喊声,但我没回头。
“你会后悔!你不该信那个声音!那是陷阱——”
他的声音被一阵轰鸣吞没。头顶的骨台塌陷了一角,大量碎骨坠入裂缝,砸在石阶中段,激起一片尘雾。我停顿片刻,确认脚下稳固,继续下行。
第四级,第五级,第六级……抓痕始终在右侧边缘,没有变化。我贴着右边走,左手虚扶在虚空,仿佛那里有看不见的栏杆。空气中仍有紫光残余,像薄雾般漂浮,照亮前方七八级台阶的范围。再远,就是黑。
第七级台阶,我停下。
抓痕在这里出现了一个转折——原本平行排列的三道划痕,其中一道突然加深,斜向上挑,指向台阶外侧。我蹲下身,仔细看。这不是自然磨损,是刻意留下的信号。早年在支派地宫训练时,族老教过这类标记:深痕代表危险,斜向偏移代表路径异常,需警惕。
我屏住呼吸,凝视那道斜痕。
就在这时,脚下的台阶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上方,也不是骨台崩塌的那种震荡。这一下很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经过,带起了共振。我立刻收脚,退回到第六级,背靠右侧墙壁——如果这还能称作墙的话,其实只是无尽黑暗中的一片虚无。
几秒后,震动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从下方某处传来,像是脚步,但节奏不对。一下,停两拍;再一下,停三拍。不像人,也不像野兽。我右手摸向腰间,黑金古刀未出鞘,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刀柄贴着后腰,冰冷坚硬。
张怀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断断续续:“……你听到了吗?……它来了……他们从来不让活人走下去……抓痕不是指引……是祭品标记……”
我没理会。
眼睛盯着下方黑暗。紫光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仅剩几点残芒浮在空中。我从袖口撕下一小条布,蘸了点掌心的血,轻轻抛向下方。
布条下坠,中途突然一滞,像是撞到了什么。然后,它开始缓缓旋转,不是自由落体,而是被某种气流带动,呈螺旋状下沉。几秒后,彻底消失。
有风。从下面来。
而且是单向流动。
我重新抬脚,踩上第七级台阶。这一次,绕开那道斜痕,紧贴内侧行进。脚落稳后,继续向下。
第八级,第九级,第十级……
抓痕依旧存在,但密度变疏。每三级才出现一次,且深度不一。我放慢速度,每踏下一步都先试探。第十三级台阶,我发现一处异常——抓痕旁边多了一个小点,像是用尖锐物垂直刺入又拔出,留下一个圆形凹坑。
我伸出食指,轻轻按了下去。
指尖刚触到底部,整个台阶突然一颤。
不是震动,是收缩——像肌肉抽搐一样,瞬间内陷半寸,随即恢复。我立刻抽手后撤,退回第十二级。
下方传来新的声音。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是一种摩擦声,像是金属在石头上缓慢拖行。很轻,但持续不断,由远及近。我贴紧右侧,屏住呼吸,右手已搭上刀柄。
那声音越来越近。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截手臂。
苍白,干枯,没有皮肤覆盖,露出森白的骨节。五指蜷曲,指甲长达数寸,漆黑如铁。它趴在第十一级台阶边缘,慢慢往上移动。接着是第二只手,同样状态,交替攀爬。然后是头颅——空洞的眼窝,下颌脱落一半,牙齿外露,颈骨上还挂着半截腐烂的灰袍布料。
尸骸爬上了第十二级。
它没有停,继续向上。动作僵硬,但稳定。它的目标很明显——是我。
我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三寸,寒光乍现。尸骸似乎有所感应,动作一顿,头颅转向我所在的位置。虽然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
我没有进攻。
它还没进入攻击范围。而且,它身上没有煞气外溢,不像受控的尸煞。更像是……单纯的行动体。
它爬上了第十三级,正好停在我刚才按过凹坑的地方。就在它重心前移的瞬间,那块台阶突然下陷,整级台阶翻转九十度,变成垂直墙面。尸骸失去支撑,直直坠落,骨指在石阶边缘刮出刺耳声响,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我盯着那个翻转的台阶。
机关。触发点就是那个凹坑。
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骨——是从骨台崩落时顺手捡的,大小合适。蹲下身,将碎骨轻轻放入凹坑。
台阶毫无反应。
我又试了三次,改变角度,改变力度,甚至用血涂抹碎骨表面。都没用。
看来只有活物接触才会触发。
我收回手,重新站起。
前方还有路。爪痕继续向下延伸,虽然稀疏,但依然存在。我不能再停。
抬脚,踏上第十四级台阶。
这一级很稳。第十五级,也没有异样。第十六级,我注意到爪痕旁又出现一个小点,位置比上次偏左两寸。我没有碰它。
第十七级,台阶表面有一道细微裂纹,横贯中央。我跨过去时,裂纹中渗出一滴暗红色液体,落在台阶下缘,悬而不落。
我盯着那滴血。
它没有蒸发,也没有滴下。就像被某种力量托着。
然后,它动了。
缓缓上升,逆着重力,沿着台阶侧面爬行,最终停在第十八级的边缘,形成一个小小的血珠。
我停下脚步。
这不是自然现象。
也不是机关。
这是……标记。
和抓痕一样的标记。
我伸手,在距离血珠三寸处虚探。没有触发任何反应。于是,我用指尖轻轻碰了它一下。
血珠瞬间爆开,化作一层薄雾,笼罩在第十八级台阶上方。雾中浮现出一行字迹——
“右三步,踏中。”
字体古拙,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几秒后,雾散雾消。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上方已经没有声音了。张怀礼不再喊话,骨台的震动也停止了。整条石阶陷入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数了三步,从右侧边缘开始计算,落在第十八级台阶的中央。
脚掌落下时,整级台阶微微下沉,随即弹起。一声极轻的“咔”响从下方传来,像是某种锁扣打开。
前方,第十九级台阶之后,隐约出现了一扇门的轮廓。很小,不到一人高,嵌在黑暗中,表面布满铜绿色的锈迹。
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我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也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我猛地回头。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有人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