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顺着刀锋滑落,在黑金古刀的刃口积成一滴,迟迟不坠。我站在池中,单膝陷在淤泥里,左手仍紧握着“守”环,右手横刀胸前,刀尖微垂,对准张怀礼的方向。他坐在石台上,左臂伤口不断渗血,灰袍下摆已被染成暗红一片。他没有再动,只是盯着我看,右脸的逆麟纹还在发亮,像一块埋在皮肉里的铜片被火烤着。
我没有看他。视线沉入血池底部,那里有光。不是反光,也不是刀身流转的暗金纹路映照出来的影子,而是一点固定的、低频闪烁的幽绿。它藏在石台边缘的泥沙之下,被一层薄薄的血水覆盖,若不是刚才那一跃带起水流搅动,根本发现不了。
我懂了。左脚往前一蹬,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擦过池底碎石,激起一圈浑浊。血水立刻灌进嘴里,又腥又烫,像是吞了一口烧红的铁屑。我闭住呼吸,右手将黑金古刀插进身旁石缝固定,腾出左手扒开淤泥。指尖触到硬物——圆环状,冰凉,表面布满细密刻痕。
我用力抠了出来。
青铜环通体乌黑,约莫两指宽,内圈刻着四个字:“双生同源”。字体古拙,笔画边缘带着锈迹般的红斑,像是用血写过又被时间封住。我刚看清那四个字,头顶水面猛然破开。
张怀礼跳了下来。
他落地极轻,几乎没激起多少波澜,但速度极快,一步就跨到我跟前。我来不及收手,他已一把扣住我握环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夹骨。我反手挣脱,却被他顺势拽倒,后背撞上池底石台边缘,震得肋骨一阵闷痛。
他扑上来抢。
我们扭打在一起,血水翻涌,看不清彼此的脸。他一手抓环,一手压我肩膀,我用肘顶他胸口,他闷哼一声却不退。黑金古刀还插在远处石缝,够不着。我抬腿踹他腰侧,他顺势滚开半尺,又猛地扑回,指甲划过我手背,割出三道血口。
血渗进了青铜环的缝隙。
就在那一瞬,环体突然震动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我掌心一热,紧接着是剧痛——环缘自行翻转,边缘如齿咬合,直接嵌进我左手掌心,深深卡进皮肉,拔不出来。
我低头看去。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环身流下,在血水中散开一道细长的红丝。而就在这时,我脖颈处的麒麟纹猛地一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仿佛有火线顺着血脉往上烧。与此同时,张怀礼右脸的逆麟纹也骤然爆亮,红光刺眼,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我们同时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脸上那块纹路,手指微微颤抖。我也感觉到了——体内血液开始共振,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他的节奏。我的脉搏跳一次,他的也跳一次;我呼吸一滞,他也跟着屏息。这不是巧合,是血脉之间的牵引,被这枚青铜环强行激活。
血池开始动了。
水面不再平静,从我们两人脚下为中心,缓缓旋转起来。起初很慢,只带动几缕发丝漂浮。接着速度加快,淤泥翻起,碎石离地,悬浮在水中。顶部岩层传来细微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张怀礼终于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逃,也没有攻击,而是抬头看着上方。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血池的穹顶不知何时出现了裂纹,呈蛛网状蔓延,每一道裂缝中都有微弱的绿光透出,与青铜环上的铭文同色。那些光点连成线条,竟隐约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形,正随着旋涡缓缓转动。
我们都被吸住了。
脚下的池底裂开一道缝隙,暗流喷涌而出,形成向下的强力牵引。我试图撑住石台,但手掌嵌着青铜环,动一下就是撕裂般的痛。黑金古刀还在远处,够不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向裂缝中心。
张怀礼也被卷了进去。
他踉跄几步,没能站稳,直接跪倒在淤泥中,随后被水流扯倒,整个人向前扑去。他伸手想抓什么,却只捞起一把浑浊的血水。我们的身体在旋涡中靠近,距离越来越近,最终几乎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和我完全同步,像是共用同一副肺。
就在我们即将被彻底吞没的瞬间,他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狂热,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熟悉感。就像……认出了什么久远的东西。
然后,黑暗降临。
旋涡把我们拽进了池底深处。四周全是流动的血水,压力越来越大,耳朵嗡鸣作响。我努力睁着眼,看见青铜环在我掌心发出微弱的绿光,那四个字“双生同源”竟然在动,笔画一点点重组,变成另一种写法,像是某种失传的符文。
体内的麒麟纹还在蔓延,已经爬到锁骨下方,接近心脏位置。每一次跳动都引发一阵灼烧感,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痛苦了。那种痛,反而让我清醒。我知道这不对劲——血脉不该这么轻易失控,除非有外力介入。
而唯一的外力,就是这枚环。
它不是钥匙,也不是封印,它是媒介。是用来唤醒某种连接的桥梁。我和张怀礼之间,确实存在一条被埋葬多年的线,而现在,这条线被强行拉直了。
下沉还在继续。周围越来越黑,血水的颜色也在变,由鲜红转为深褐,最后近乎墨黑。温度下降,皮肤开始发麻。我抬起左手,看到青铜环依旧牢牢嵌在掌心,血已经凝固在边缘,形成一圈暗红色的壳。
我想动手指,却发现控制不了。
不只是手,全身都在僵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血脉中的东西正在被抽离。麒麟血在往外流,顺着掌心的伤口,渗进青铜环内部。而环似乎在吸收这些血,绿光越来越强。
张怀礼就在我斜前方,也被水流裹挟着下沉。他的右脸逆麟纹仍在发光,但亮度减弱了许多,像是耗尽了能量。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泛青,看起来比我更虚弱。
可我知道他没昏过去。他的手指还在动,极其缓慢地,朝着怀里摸去。灰袍已经被血浸透,贴在身上,但他还是把手伸进了内襟,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我没力气阻止他。
也没人能救我们。
旋涡越转越快,碎石撞击身体,留下一道道擦伤。头顶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整个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青铜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在无边的血海中跳动。
我不知道下沉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知道当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脚底突然碰到了实地。
不是柔软的淤泥,而是坚硬的石面。
我摔倒在地,背部重重砸下,震得五脏移位。张怀礼也落了下来,滚了几圈才停下。我们都没动,躺在原地喘息。空气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
这里不是池底。
我勉强撑起身子,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封闭的地下空间,四壁光滑,像是整块岩石掏空而成。墙上刻满了符号,全是那种古拙的铭文,和青铜环上的文字同源。正前方有一扇门,不高,仅容一人通过,门框上镶嵌着八枚青铜兽首,眼窝空洞,嘴部紧闭。
门下压着一具尸骨。
那尸体穿着残破的长袍,身形瘦削,头颅低垂,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最显眼的是脖颈处——一道深深的割痕贯穿咽喉,血早已流干。而在他左手掌心,同样嵌着一枚青铜环,款式与我手中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环,正对着那具尸体,发出轻微的共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