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仪琳再次来到清泉旁。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诵经，而是站在佛龛前，望着那尊木雕观音像，久久不语。晨光洒在她身上，灰布僧衣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南宫宸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幅画面。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三丈外，等她回过神来。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仪琳才轻叹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南宫宸。

    “南……南宫施主。”她连忙合十行礼。

    “小师傅今日似乎有心事。”南宫宸缓步走来，在她对面坐下。

    仪琳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弟子……弟子昨日想了一夜施主的话，有些……有些困惑。”

    “说来听听。”

    仪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施主说，真正的修行要在红尘中。可弟子自幼在恒山长大，师父教导弟子，红尘污浊，魔教横行，正邪不两立。若入红尘，难免要与魔教交锋，难免要……要杀生。”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可佛门戒律，第一条便是‘不杀生’。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南宫宸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师傅说的魔教，是指日月神教？”

    “是。”

    “那小师傅可曾见过日月神教的人？”

    仪琳一愣，摇头：“不曾。但师父说，日月神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天下第一大魔教。”

    “那你师父可曾见过日月神教的人？”南宫宸又问。

    “这……”仪琳语塞。

    她仔细回想，发现师父似乎也未曾真正见过日月神教的人。那些关于魔教的传说，大多是听来的，或者是江湖上流传的。

    “小师傅，”南宫宸淡淡道，“我见过。”

    仪琳睁大眼睛。

    “我不仅见过，还与他们交过手，也……与他们喝过酒。”南宫宸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日月神教中，确实有穷凶极恶之徒，但也有性情中人，有重情重义之辈，甚至有……比正道中人更光明磊落的人。”

    这话如惊雷般在仪琳心中炸响。

    魔教中人……也有好人？

    “施主……施主是说笑吧？”她颤声道。

    “不是说笑。”南宫宸摇头，“我举个例子。日月神教有一位长老，姓曲，名洋。此人精通音律，琴艺冠绝天下。他一生痴迷音乐，从未滥杀无辜。只因爱上了一个正道女子，便叛出神教，隐姓埋名，与那女子琴箫合奏，逍遥世外。”

    仪琳听得呆了。

    “还有一位，”南宫宸继续道，“姓向，名问天。此人性情豪爽，重情重义，为了救朋友，可以孤身闯入少林寺，力战十八罗汉。他虽然身在魔教，但行事光明磊落，比许多自诩正道的人，更像正道。”

    “这……这怎么可能……”仪琳喃喃道。

    “为什么不可能？”南宫宸看着她，“小师傅，你告诉我，正邪之分，到底以什么为标准？”

    “以……以行为为标准。”仪琳答道，“行善为正，作恶为邪。”

    “那如果一个人身在正道，却作恶多端，他是正是邪？”

    “自然是邪。”

    “如果一个人身在魔教，却行善积德，他是正是邪？”

    仪琳再次语塞。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心中，正就是正，邪就是邪。正派中人自然是好人，魔教中人自然是坏人。可现在，南宫宸的问题，彻底颠覆了这个认知。

    “小师傅，”南宫宸缓缓道，“正邪在乎一心，而非门户。日月神教中亦有真性情，正道之内也多伪君子。就像这次害你恒山派的，是正是邪？”

    这话如一把利剑，直刺仪琳内心。

    是啊，害恒山派的，是嵩山派，是自诩正道的五岳盟主左冷禅。他派人假扮魔教，残杀同道，这行径，比魔教更魔教！

    “可……可是，”仪琳还是无法接受，“日月神教毕竟……毕竟做过很多恶事……”

    “没错。”南宫宸点头，“日月神教确实作恶多端，我也从未说过他们是善类。我只是想说——正邪不是非黑即白，不是一刀切。这世上，有披着正道外衣的恶人，也有身在魔教的好人。有行善的魔头，也有作恶的侠客。”

    他顿了顿，看着仪琳：“小师傅，真正的智慧，不是简单地分辨正邪，而是在复杂的世事中，看到每个人的本心。看到恶人心中可能残存的善念，看到善人心中可能隐藏的恶念。然后，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仪琳呆呆地听着。

    这些话，比她读过的所有佛经都更震撼，也更……真实。

    佛经上说，要慈悲，要放下。可她从未想过，慈悲的对象，可能包括魔教中人；放下的执着，可能包括对正邪的执着。

    “施主……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被‘正邪’二字束缚。”南宫宸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现在就被这些条条框框困住，将来会活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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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起身，走到清泉边，掬起一捧水：“你看这泉水，它从山间流下，流过岩石，流过泥土，流过枯叶。但它依旧是清澈的，因为它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松开手，泉水落回溪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师傅，你也一样。”他转身看着她，“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面对什么人，只要守住本心，知道自己是什么，就永远不会迷失。”

    仪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泉，深邃如夜空，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迷茫，是多么可笑。

    是啊，守住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施主，”她站起身，深深一躬，“弟子……明白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明白了。

    明白了正邪不是非黑即白，明白了修行不在形式，明白了本心才是根本。

    “明白就好。”南宫宸微笑，“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小师傅可以想想，如果你遇到一个身在魔教的好人，你会怎么做。”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

    仪琳站在清泉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遇到一个身在魔教的好人？

    她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去遇见这样的人。

    去看看，那个被所有人称为魔教的地方，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清泉潺潺，晨风轻拂。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也……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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