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仪琳带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来到清泉旁。

    布包里是她珍藏了十年的几件东西——一枚褪色的铜钱，是爹爹在她五岁生日时给的；一块绣着桃花的旧手帕，是娘亲手绣的；还有一本泛黄的《金刚经》，是离家时师父送的。

    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在佛龛前，然后静静等待。

    南宫宸来时，看到这些东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小师傅今日要讲故事了？”他在对面坐下，微笑道。

    仪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她出生在山西一个小山村，爹娘都是普通的农夫。她是家中独女，爹娘待她如掌上明珠。五岁那年，村里闹饥荒，爹娘为了让她活下去，把她送到了恒山派。临别时，爹爹给了她那枚铜钱，说这是家里仅剩的钱，让她留着，想家的时候就看看。娘亲塞给她那块手帕，哭着说等她长大就接她回家。

    可她等啊等，等到十五岁，等到正式出家，爹娘都没有来接她。后来听师父说，她离家后第三年，村子遭了匪祸，爹娘都死了。

    “所以弟子……弟子再也回不去了。”仪琳说到这里，眼泪终于落下，“家没了，爹娘没了，只剩这些……这些念想。”

    南宫宸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仪琳接过，擦干眼泪，继续道：“弟子在恒山十年，每日诵经礼佛，师父说这样可以为爹娘祈福，让他们早登极乐。弟子信了，所以很努力地修行。可是……可是昨夜梦到爹娘，醒来后忽然觉得……觉得这一切都……都没有意义。”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就算弟子修行得再好，爹娘也回不来了。就算弟子成佛了，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问题，她压在心底很久了。

    她不敢问师父，不敢问师伯，因为知道她们会说：成佛可以普度众生，可以脱离轮回，这是大功德。

    可她想要的，不是大功德，只是……只是爹娘能活过来。

    南宫宸沉默片刻，缓缓道：“小师傅，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

    “故事？”

    “嗯，关于我遇到的一些人的故事。”

    南宫宸望向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神色：“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姓龙的姑娘。”

    “姓龙？”

    “嗯，她叫小龙女。”南宫宸轻声道，“她住在终南山活死人墓，自幼与世隔绝，不食人间烟火。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古墓中抚琴，琴声清冷孤寂，如同她的人。”

    仪琳听得入神。

    “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南宫宸继续道，“不懂人情世故，不知喜怒哀乐，就像……就像一尊玉雕的菩萨，完美，却没有温度。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救她的徒弟，可以孤身闯入蒙古大营，可以以身为饵，可以……付出一切。”

    “后来呢？”仪琳忍不住问。

    “后来她明白了，真正的修行不是躲在古墓里，而是在红尘中体会喜怒哀乐，在生死间感悟情义。”南宫宸道，“她离开了古墓，走遍大江南北，救人无数。如今的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但眼中有了温度，心中有了慈悲。”

    他顿了顿，看向仪琳：“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看似无情，实则情深；有些人看似超脱，实则执着。”

    仪琳若有所思。

    “第二个故事，”南宫宸继续道，“是关于一个姓程的姑娘。她叫程灵素，是个医术高明的女子，但相貌平平，自幼被人轻视。她一生都在寻找认同，寻找……爱。”

    “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又失去了。”南宫宸轻叹，“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为了救他，牺牲了自己。临死前，她对我说：‘南宫大哥，我终于明白了，爱不是为了得到，而是为了付出。我这一生，值了。’”

    仪琳心中一震。

    爱是为了付出，不是为了得到？

    这话，她从未听过。

    “第三个故事，”南宫宸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是关于一个叫阿朱的姑娘。她是个丫鬟，却有一颗玲珑心。她爱上一个英雄，明知两人身份悬殊，却义无反顾。后来她为救父亲，易容成他人，被心爱之人误杀。临死前，她躺在爱人怀中，说：‘萧大哥，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能死在你的怀里，我很幸福。’”

    仪琳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三个姑娘，”南宫宸缓缓道，“一个看似无情实则有情，一个为爱付出生命，一个至死不悔。她们身份不同，性格不同，命运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道，都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他看着仪琳，目光清澈：“小师傅，我讲这些故事，不是为了告诉你该怎么做，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活法，有各种各样的道。有人为情而生，有人为义而死，有人为苍生而活，有人为自己而行。”

    “那……那弟子该走哪条道？”仪琳颤声问。

    “问你自己。”南宫宸道，“你的心，会告诉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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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走到清泉边，掬起一捧水：“你看这泉水，它从山间流下，遇到岩石就绕过去，遇到悬崖就跳下去，遇到平地就缓缓流。它从未想过要走哪条路，但它走的每一条路，都是它自己的路。”

    仪琳看着那捧水，在南宫宸手中清澈透明，映着天光云影。

    “小师傅，”南宫宸松开手，让水落回泉中，“你爹娘已经不在了，这是事实。你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你可以选择如何面对这个事实。是沉浸在痛苦中，还是带着对他们的思念，活出更好的自己？”

    他转身看着她：“修行是为了什么？成佛是为了什么？如果你问我，我会说——修行是为了明心见性，成佛是为了……让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活得更好。”

    仪琳呆呆地听着。

    这些话，如清泉般流过她干涸的心田。

    是啊，爹娘不在了，这是事实。可她还在。

    她可以选择沉浸在痛苦中，也可以选择带着爹娘的爱，好好地活下去。

    “施主……谢谢你。”她站起身，深深一躬，“弟子……弟子明白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明白了。

    明白了人生有很多种活法，明白了道有很多条路，明白了……她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明白就好。”南宫宸微笑，“明日……如果小师傅愿意，可以告诉我你的选择。”

    说完，他再次转身离去。

    仪琳站在清泉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选择？

    她有什么选择？

    出家为尼，是师父为她选的路。

    可她现在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有别的路。

    她低头看着佛龛前那些旧物——铜钱，手帕，佛经。

    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段情感。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它们，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整个过去。

    然后她站起身，望向远方。

    晨光中，群山连绵，云海翻涌。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路很多。

    而她，才刚刚开始。

    清泉潺潺，晨风轻拂。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底十年的迷茫，终于有了方向。

    而那个方向，是她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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