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八,贵州,贵阳府。
车队已在路上行驶了七日,穿过河南、湖北,进入贵州境内。山势渐陡,道路也愈发崎岖,有时一日只能行三四十里。
但越是往南,景色越是不同。北方此时已入秋,而这里依然是盛夏景象。山峦叠翠,溪流潺潺,路旁常可见到奇花异草,是北方不曾有的景致。
贵阳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青岩”的镇子。这里是天机阁在贵州的重要据点之一,表面是个经营茶叶、药材的大商号,实则是情报中转站。
车队在商号后院停下时,已是黄昏时分。
商号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杨,见到南宫宸后立刻躬身行礼:“属下杨清,见过国师。”
“不必多礼。”南宫宸摆手,“云南那边的情况如何?”
杨清引众人进入内堂,待众人落座后,才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云南分舵昨日刚送来的急报,请国师过目。”
南宫宸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第一份是关于吴三桂的:
“吴三桂于昆明城外新建‘神机营’,专练火器。已从澳门葡萄牙人处购得红衣大炮二十门,燧发枪三千支。另,王府近日频繁宴请蒙古、西藏使者,疑在结盟。”
第二份是关于云南民情的:
“吴三桂加征‘平藩税’,每户年增税银二两,民怨沸腾。昆明、大理、丽江等地已有小规模民变,皆被镇压。百姓私下称吴三桂为‘吴阎王’。”
第三份则是关于陈圆圆的:
“莲溪庵一切如常,陈圆圆仍在庵中。静慧师太月前染病,陈圆圆亲自照料,如今已好转。庵中粮食储备充足,可支半年。”
第四份让南宫宸眼神一凝——是关于沐王府的:
“沐王府小郡主沐剑屏,年十五,聪慧活泼,常于昆明城中施粥赠药,甚得民心。其兄沐剑声已被国师招安入京,沐剑屏独自留守旧宅,身边仅有老仆数人。吴三桂曾欲为其子吴应麒求娶沐剑屏,被沐剑屏以‘守孝’为由拒绝。”
南宫宸看完,将文书递给霍青桐等人传阅。
“看来吴三桂是铁了心要反了。”霍青桐沉声道,“购置火器,结盟外族,加征赋税……每一步都在为起兵做准备。”
阿绣轻声道:“那个沐剑屏郡主……倒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
李文秀点头:“能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施粥赠药,不容易。”
南宫宸看向杨清:“沐剑屏现在何处?”
“回国师,”杨清答道,“沐郡主如今住在昆明城东的旧宅中。那宅子原是沐王府别院,如今只剩她和几个老仆。她每日上午在宅中读书习武,下午便带着仆人去城中施粥,或是去慈幼院看望孤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云南百姓对沐王府仍有感情,尤其是老一辈。他们私下都说,沐王府才是云南的正主,吴三桂不过是外来户。”
这话说得大胆,却也是实情。
沐王府世代镇守云南,深得民心。即便沐天波已死,沐剑声被招安,但沐剑屏的存在,依然是云南百姓心中的一点念想。
“国师,”小龙女忽然开口,“我们要见这个沐剑屏吗?”
南宫宸沉吟片刻:“不急。先到昆明安顿下来,摸清情况再说。”
他看向阿珂。
这三日,阿珂的情绪渐渐平复。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迷茫与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阿珂,”南宫宸唤道,“再有三天,我们就到云南了。”
阿珂抬起头,眼神微微波动:“三天……就能见到我娘了吗?”
“还需要些时日。”南宫宸温和道,“大理在昆明以西,尚有数日路程。而且,见你娘之前,我们要先做些准备。”
阿珂点头,不再多问。
她知道,国师做事向来周全。既然他说要准备,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杨清,”南宫宸转向掌柜,“你安排一下,明日我们继续南下。进入云南后,不要声张,悄悄入昆明。”
“是。属下已准备好通关文牒,用的是江南茶商的身份,不会引人怀疑。”
“很好。”
众人用过晚膳,各自回房休息。
阿珂却睡不着。
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璀璨,与北方所见大为不同。
明天,就要进入云南了。
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她娘生活的地方,也是……吴三桂统治的地方。
这几天,她听说了太多关于吴三桂的事——横征暴敛,欺压百姓,野心勃勃。这样一个枭雄,当年真的会为了她娘“冲冠一怒”吗?
若真是那样,她娘在吴三桂心中,应该很重要吧?
可为什么后来,吴三桂又不要她娘了?让她娘在尼姑庵里苦守二十年?
“阿珂妹妹,还没睡吗?”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绣走了进来。
“阿绣姐姐,”阿珂转头,“你也睡不着?”
“嗯。”阿绣在她身边坐下,“我在想沐剑屏那个姑娘。她哥哥被招安去了京城,她一个人留在云南,面对吴三桂那样的豺狼……一定很辛苦吧?”
阿珂沉默片刻,忽然问:“阿绣姐姐,你说……我娘在尼姑庵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阿绣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从前在凌霄城的日子——虽然受尽白眼,但至少衣食无忧,至少还有个“家”。可陈圆圆呢?一个女子,在尼姑庵里一住二十年,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多深的绝望?
“我不知道。”阿绣诚实道,“但我想,她心里一定装着很重要的人或事,才能支撑下去。”
“重要的人……”阿珂喃喃道,“是我吗?”
“或许吧。”阿绣握住她的手,“阿珂妹妹,等你见到你娘,一切就都明白了。”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松涛声。
阿珂望向南方,眼中渐渐燃起一丝坚定。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她娘是什么样的人,她都要去面对。
因为那是她的来处,是她生命开始的地方。
“阿绣姐姐,”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阿珂眼中泛起泪光,“还有文秀姐姐,霍姐姐,龙姐姐……还有国师。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就崩溃了。”
阿绣搂住她的肩膀:“傻妹妹,我们都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这个词,让阿珂心头一暖。
是啊,她虽然没有血缘上的家人,但她有师太,有这些姐姐,有国师……
这或许,就是命运给她的补偿?
“睡吧,”阿绣柔声道,“明天还要赶路呢。等到了云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两人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立刻睡着。
阿珂望着帐顶,心中默默计算——
三天后到昆明,再数日到大理,然后……就能见到娘了。
她会是什么样子?会像师太说的那样美吗?会认出她吗?会……抱她吗?
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而是期待的泪。
十六年的等待,终于要结束了。
而在隔壁房间,南宫宸也未入睡。
他站在窗前,手中拿着那份关于吴三桂的密报,眼中寒光闪烁。
火器,结盟,加税……吴三桂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看来,云南之行,不会太平静了。
但这样也好。
乱世出英雄,也出枭雄。
而他,要做那个终结乱世的人。
无论吴三桂有多少兵马,多少火器,多少盟友。
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天下的太平。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仿佛在预示着,山雨欲来。
云南在望。
而那里等待他们的,不仅是久别重逢的母女,更是一场关乎天下命运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