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家主端坐在主位之上，那张保养得宜、却依旧刻上了岁月与权势痕迹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首那一排正襟危坐、却又眼神闪烁的长老们。

    气不打一处来。

    真真是一群老邦菜。

    每回家族会议上，一旦涉及到利益分配，什么修炼资源、什么式神契约。

    这帮老家伙一个个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脖子伸得比鹅还长，争抢起来比饿狗抢屎还要欢快积极，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一旦轮到需要出力、需要冒险、需要扛起家族责任的时候呢？

    呵呵。

    一个个那脑袋耷拉得，比沙漠里的鸵鸟埋得还低，还快。

    那脊梁骨，仿佛多年前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打断、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看似硬朗、内里却早已酥软的空壳。

    宁愿龟缩在这座经营了数百年的家族堡垒里，对着下人奴仆、对着那些不如他们的附庸小家族作威作福，摆足长老的谱，也不愿意将目光投向外面那更广阔、却也更危险的世界。

    小鹿家主看着他们那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拼命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怂样，胸腔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放在紫檀木扶手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真想不管不顾，直接点名——就你，大长老，你修为最高，资历最老，这次和那东方修士的冲突，你去处理。

    或者你，二长老，你手下能人异士最多，你去。

    他嘴唇翕动，那几乎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名字即将喷薄而出——

    “咚咚咚！”

    就在这时，议事厅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式神图案的木门，被急促而慌乱地敲响了。

    声音又响又急，完全打破了圣舍应有的肃穆与宁静。

    所有长老，包括小鹿家主，眉头都是一皱。

    小鹿家主满腔的怒火正愁没地方发泄，此刻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扭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狠狠看向门口，厉声喝道：

    “谁？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不知道现在是参拜式神、家族议事的紧要时辰吗？谁敢擅闯？滚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下等仆役服饰的年轻人连滚爬爬地跌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扑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家……家主……各位长老……”仆役害怕地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小鹿家主看着他这副脓包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存了心要借题发挥，发泄刚才在长老那里受的憋屈，他冷哼一声，声音冰寒刺骨：“拉下去，先打三十大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什么叫规矩！”

    两名站在角落的家族护卫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咳咳。”坐在家主左下首第一位的大长老，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

    护卫的动作一顿。

    大长老瞥了一眼暴怒的家主，声音平和：“家主，息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抖成一团的仆役，慢条斯理地道：“规矩固然重要，不过，此奴虽卑贱，却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他既敢冒大不韪闯入圣舍，想必……是真有大事情发生了。

    不如，先让他把话说完？若所言无物，再加倍惩处不迟。”

    小鹿家主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狠狠瞪了那仆役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大长老，终究是压下了立刻行刑的冲动。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里，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浊气：“说，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仔细你的皮！”

    那仆役如蒙大赦，却又因为极度的恐惧，声音依旧抖得厉害，结结巴巴地道：

    “禀家主，各位长老，大门外来了一个东方的修士，他叫嚣着要和我阴阳师家族小鹿家族切……切磋较量！”

    原本还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努力装鹌鹑的长老们，在听到“东方修士”四个字的瞬间，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一个个脸上那伪装出来的平静和淡漠瞬间碎裂，被震惊愕然，以及一丝羞怒所取代。

    他们这回坐不住了。

    没想到这个东方修士这么狂，杀了他们家族的人不说，还敢上门来挑衅。

    这件事，在家族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但也仅限于高层知晓，尚未公开。

    他们原本还在商议，是派人前去报复，还是暂且隐忍，调查清楚对方底细再说。

    毕竟，能轻易灭杀他们一支小队，对方绝非易与之辈。

    可万万没想到啊。

    他们还没找上门去，对方竟然……竟然敢直接杀上门来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把脚踩在他们小鹿家族的脸上，还在上面碾了几碾。

    “八嘎！”

    “岂有此理！”

    “狂妄！太狂妄了！”

    长老们低声喝骂，刚才那副事不关己的怂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了权威的集体愤怒。

    而侍立在议事厅边缘，那些年轻一辈的小鹿家子弟，一个个更是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就炸了。

    “家主，各位长老！”一个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急于表现的热切。

    众人看去，正是小鹿家主的三儿子，被誉为家族继承人有力竞争者的小鹿建三郎。

    他越众而出，躬身行礼，眼神锐利如鹰隼，“既然有不知死活的东方猪猡敢上门踢馆，何须长老们和父亲出手？

    平白脏了手，请允许我带领家族护卫，出去将他擒杀，将其头颅悬挂于门楣，以儆效尤！”

    他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自信满满，显然是想借此机会在父亲和长老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压过其他竞争者一头。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刻意的谦逊和争抢的意味：

    “建三郎堂哥，您此言差矣！”

    众人目光一转，说话的是站在建三郎侧后方的一个年轻人，身材稍矮，面容带着几分阴柔，是小鹿家主的某个侄子，名叫小鹿翔。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闪烁着不服输和争功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