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肉眼看不见的雾气——尸气，灰黑色的，像烧焦的棉絮，一团团飘在半空。

    里头还混着血煞之气，猩红色的，丝丝缕缕绞在灰雾里，像血管一样搏动。

    两种气混在一起，把整个镇子罩得严严实实。

    “难怪……”

    林发低声吐出两个字。

    难怪一路过来，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活物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要么死，要么疯。

    他抬头看天。

    今夜本该有月——他来之前查过天时，今天是十五，满月。

    可现在天上哪有什么月亮？

    只有一团乌沉沉的东西，黑里透红，像块发霉的血痂，死死糊在天幕正中央。

    林发法眼再催。

    瞳孔里的金光亮了几分。

    这一看，他眼皮跳了跳。

    那根本不是乌云。

    而是尸煞之气。

    镇子里弥漫上来的灰黑红三色煞气，不知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一股脑往上冲，在半空中聚成了一团。

    那团气越滚越大，像个活物似的蠕动着，把月亮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天狗食月？

    不，这是尸魔吞月。

    更邪门的是，那团“乌云”不光是遮月——它还在吸。

    一道肉眼可见的银白光柱，从被遮住的月亮方向垂下来，像根管子，一头插进乌云里，另一头……

    林发视线顺着光柱往下移。

    光柱的落点，在镇子正中央。

    那里有东西。

    距离太远，法眼也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尸气和煞气的波动，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从镇子中心往外鼓荡。

    每鼓荡一次，空气中那些灰黑色的尸气就浓一分。

    “四境……”

    林发抿紧嘴唇。

    紫霄长老没骗他。

    这气息，绝对不止半步四境，甚至……可能已经迈过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吸到一半又停住，这空气实在太恶心了。

    然后脚尖在土坡上一点，身形飘起站到钟馗宝剑上，就要朝镇子中央掠过去。

    得先看清楚怎么回事。

    脚还没离地。

    一声轻响。

    从脚底下传上来。

    林发低头。

    土坡的泥地里，一只手钻了出来。

    青黑色的，皮肉早就烂没了，只剩骨头裹着一层干瘪的皮。

    五根指骨像耙子似的，死死抠进泥里，用力一撑——

    “哗啦。”

    整具身体从土里爬了出来。

    是具行尸。

    它们破烂不堪，身上的衣裳早就烂成布条，挂在骨架上晃荡。

    脸上五官塌了大半，眼窝是两个黑洞，下巴歪在一边，露出半截发黄的牙床。

    这具爬出来之后，没看林发，甚至连头都没转。

    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着镇子中央的方向，然后迈开腿——

    一步。

    两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门轴。

    林发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那行尸。

    活人气息这么近，行尸不可能感觉不到——这种东西对生气最敏感，十里外有个活人喘气，它们都能闻着味儿扑过去。

    可眼前这具，像是根本没发现他。

    就只顾着往前走。

    “咔。”

    这具行尸刚爬出来，像是连锁反应一样，附近的一些小土包中也一片接一片的泥地翻开。

    一具。

    两具。

    二十具……

    密密麻麻的行尸从土里钻出来，动作整齐划一，爬出来，站稳，然后面朝镇子中央，迈步。

    没有嘶吼，没有张牙舞爪，安静得诡异。

    像支沉默的军队，在夜里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行进。

    林发眉头皱紧。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一具行尸正前方。

    那行尸直直走来，眼看要撞上。

    林发抬手，在它眼前挥了挥。

    行尸没反应。

    眼眶里的黑洞依旧对着前方，脚步没停，直挺挺地撞过来。

    林发侧身让开。

    行尸从他身边擦过，带起一股腐臭味，它甚至没偏一下头。

    “……被控制了。”

    林发看着那一具具从身边走过的行尸，心里明镜似的。

    这不是普通尸变。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用某种方式，强行牵引着这些死物，朝某个地方聚集。

    他抬头看向镇子中央那道光柱。

    源头在那儿。

    林发不再犹豫，身形一晃，掠过行尸群，朝着光柱方向疾驰而去。

    越往镇子中心，尸气越浓。

    浓到法眼都快看不清路了——满眼都是灰黑红的雾气，翻滚着，像煮沸的粥。

    脚下的行尸也越来越多。

    从土里爬出来的，从屋里晃出来的，从井里爬出来的……密密麻麻，挤满了街巷。

    所有行尸都面朝同一个方向，一步一步，机械地挪动。

    林发落在一条巷子的墙头上。

    再往前，就是镇子中央的祠堂广场。

    他御剑藏在半空的乌云阴影里，朝广场看去。

    这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祠堂广场，方圆三十丈。

    青石板铺的地面，这会儿被一层粘稠的黑红色液体糊满了——是血，混着某种尸油似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广场正中央，立着个人。

    不，那已经不太像人了。

    身高七尺，浑身裹在一件狰狞的铠甲里——那铠甲原本应该是银色的，现在被血污和锈迹糊得看不出本色。

    头盔早就没了，露出下面那张脸。

    青黑色的脸皮紧绷在骨头上，眼眶深陷，眼珠子是两团跳动的猩红火焰。

    嘴巴咧开，露出满口尖牙——不是人的牙，是野兽似的獠牙，牙缝里还挂着碎肉。

    他仰着头，双臂张开，像个拥抱月亮的疯子。

    头顶上，那道从“乌云”垂下来的银白光柱，正正落在他天灵盖上。

    光柱灌进去的瞬间——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他身上炸开。

    广场地面上的黑红液体被气浪掀得飞溅，糊在周围那些行尸身上。

    行尸们不躲不闪，依旧直挺挺站着，像在朝拜。

    铠甲人影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

    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林发能清晰感觉到那股压迫感——越来越重。

    四境一阶！

    “嗬……嗬嗬……”

    铠甲人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像野兽在咀嚼骨头。

    那声音里透着股畅快。

    光柱源源不断灌下来，他身上的尸气越来越浓，铠甲缝隙里开始往外冒着凝成实质的煞气，像无数条黑色小蛇，绕着他身体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