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上一世,身死之时仍无悔意,满心都是“世人负我”。在他眼里,屠戮是正当,暴虐是快意。这种扭曲的认知,比杀戮本身更值得探究。
“这是一场修行。”通天淡淡道,“不是赎罪,也不是历劫,而是亲历黑暗,看清人性最深处的裂缝。”
后土娘娘凝视着他,忽而轻笑一声:“所以,你是在用魂魄试炼人心?”
“正是。”
她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玩味:“那接下来,你是打算在我这里歇几天,养精蓄锐,再入轮回?”
通天抬眼,毫不犹豫:“不必了。事已至此,何须停留?直接转生便是。”
话音落下,轮回之轮悄然转动。
这一次,他投身富贵之家,家财万贯,权势滔天,乃当世顶级豪族。父母仁厚慈爱,自幼便教他忠君爱国、济世安民,耳濡目染全是圣贤之道。
于是,这一世的他,成了人人称颂的“大善人”。
见人落难,必伸手;遇人啼饥,必施粮。无论贵贱,不分敌我,只要眼前有苦,他就要救。
可这份善良,太过盲目。
他不懂甄别,不分底线。强盗断腿,他医;流寇饿晕,他养;就连敌国奸细潜入边境,身受重伤,他也亲自救治,掩藏行踪,助其脱身。
而后果呢?
那奸细伤愈归营,即刻布阵突袭,边关战火骤起,血流成河。一场大战,死伤近万,百姓流离,尸骨遍野。
这一切,皆因他那一念“善心”而起。
可他浑然不觉。
在他眼中,救人就是救人,哪管对方是忠是奸?他只救看得见的苦,却对看不见的祸视若无睹。他拯救眼前的哀嚎,却无视身后燃起的烽烟。
他善良,但无知。
他慈悲,却冷漠。
因为他从不去追问:这人该不该救?
他只想做“好人”,哪怕这“好”,成了恶的帮凶。
他活了快四十载,这一路走来,风评两极分化得厉害。有人把他捧上神坛,称他是活菩萨——确实,哪地闹饥荒,他二话不说砸下几千万两白银买粮赈灾,硬是让成千上万的百姓挺过死关。那份慷慨,不是装出来的。
可也有人咬牙切齿地骂他是祸根。因为他出手太重,搅乱了局势,间接害了不少人丧命。恩与仇在他身上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最终报应来了,干脆利落——被人一刀砍死。动手的,竟是当年被他从饿殍堆里捞出来的“恩人”。动机俗套至极:贪图家产。
就这理由,荒唐又现实。
一次魂归地府,通天圣人忽然有了新感悟。他站在后土娘娘面前,眼神发亮,像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直勾勾盯着她看。
后土被看得头皮发麻。她最近安分得很,没惹事也没乱动,实在想不通这尊大神为啥用这种诡异目光锁着自己。轻咳一声,她试探着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灰?还是做错什么事了?”
通天摇摇头,咧嘴一笑:“不怪你,是我发现了件有趣的事。”
说完便闭目凝神,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后土立马识趣闭嘴。她知道,这是顿悟的关键时刻,半点打扰不得。于是默默退到一旁,替他护法守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一悟,就是几年光阴。
等他终于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把后土召进殿中,闲聊起来。话题看似随意:人间琐事、情感缘起、人心善恶……都是些表面简单、深挖却复杂的玩意儿。
但这些,在后土眼里根本不难。她掌管地府,执掌六道轮回,凡尘百态尽在掌握。谁哭谁笑,谁爱谁恨,她比谁都清楚。
两人就这么聊了四五年,像老友叙旧,又像师徒论道。直到最后,通天才再度启程——转世投胎。
他的每一次重生,都不带重复的。身份翻天覆地,性格截然不同,行事风格更是南辕北辙。
第一世,是个饿殍遍野中挣扎求生的乞儿;
第二世,化作一心向善、舍己为人的义士;
第三世,成了战场上杀伐决断、血染铁甲的将军;
第四世,登基为帝,性情暴戾,一句话就能让人掉脑袋;
第五世,竟投生成青楼女子,红袖添香,命如浮萍;
第六世,重回街头,衣衫褴褛,靠讨饭度日;
第七世,寒窗苦读,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第八世,剃度出家,当了沉默寡言的和尚;
第九世,又摇身一变,成了云游四方的道士。
九次轮回,九种人生。善与恶在他体内交替上演,冷与暖在他心头反复冲刷。他尝遍了人世滋味,看透了众生相。
尤其那一世身为女子,给他的冲击最大。性别带来的认知颠覆,像一记重锤砸进灵魂深处。那种细腻、脆弱、坚韧并存的情感体验,让他窥见了从前从未理解的世界。
当初听他说要投女胎时,后土差点惊掉下巴。她瞪大眼:“你要干啥?转世当女人?!”心里直嘀咕这脑回路也太离谱了。不过人家愿折腾,她也懒得拦,反正不关自己事。
九世轮回结束,通天重新站回地府,依旧是那副模样,依旧坐在后土对面唠嗑。
后土偷偷打量他。外表上看,似乎毫无变化——可她隐约察觉,他的气息不一样了。心境沉了下来,像是经历过一场无声的蜕变。只是这种改变太过细微,连她也说不清到底差在哪。
但后土娘娘也清楚,通天圣人这九世轮回绝非无的放矢。以他那等境界,怎会轻易涉足凡尘?每一次转生,必然有所图谋,且十有八九已握胜算于掌中。
在幽冥深处盘桓了四五十年,通天终于动身,重返金鳌岛。
阔别多年,他心中也有几分念想——那座海岛如今是风平浪静,还是暗流涌动?那几个跳脱的小丫头可还安分?门下弟子们有没有懈怠修行?
踏足金鳌岛刹那,神识一扫,通天便了然:一切如旧,宁静得近乎乏味。整个洪荒都在闭关苦修、外出历练,没人敢在这当口兴风作浪。
只是紫月那几个丫头,却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