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轩,被紧急启动的“正心大阵”层层光晕笼罩,隔绝内外。清冷的月华被阵法扭曲、偏折,再也无法直接投射到萧可儿所在的房间。空气中残留的刺骨寒意和那丝诡异的阴冷波动,在数位闻讯赶来的明德书院长老联手施为下,被浩然的文气与精妙的封印术法逐渐驱散、镇压。
厢房内,萧可儿被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秀眉紧蹙,仿佛沉沦在某个冰冷而可怖的梦境中。她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失去了血色,唯有眉心那暗紫色的幽影谷标记,虽然已经隐没,却依旧留下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阴影轮廓,仿佛在肌肤之下缓慢蠕动。
孟秋白、李文轩,以及三位专精于医道、符文封印与神魂探查的书院长老围在床前,面色凝重。
“山长,可儿姑娘体内玄冰之力暴走,经脉微有冻伤迹象,但更棘手的是……”负责医道的孙长老指尖搭在萧可儿腕脉上,一缕温和的青色灵气探入,眉头紧锁,“她的神魂之中,似乎被一股极寒、极阴、且充满恶意的外来意念冲击并留下了某种印记,或者说……投影。这印记与她眉心的标记同源,但层次更高,更隐晦,与她的‘玄冰玉骨体’本源产生了某种……强制性的共鸣与侵蚀。”
“外来意念?投影?”孟秋白目光一凝,“是幽影谷,还是……”
“恐怕……是更源头的东西。”擅长符文封印的赵长老沉声道,他手中托着一枚古铜色的罗盘,罗盘指针正对着萧可儿眉心,微微震颤,散发出警告性的红光,“那标记绝不仅仅是追踪或坐标。它像是一个接收器,或者一个共鸣腔。当某种特定的、强大的‘源’发出呼唤或产生剧烈波动时,它就会被激活,强行将一部分‘源’的意志或力量特性,投射到宿主神魂深处。可儿姑娘的玄冰体质,因其至阴至寒的特性,恰好与这种投射产生了超乎寻常的契合与放大!”
“契合与放大?”李文轩脸色一变,“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她不仅仅是媒介,更可能成为一个不稳定的‘放大器’或‘显影剂’。”赵长老语气沉重,“当那股‘源’的力量活跃时,她可能会不受控制地展现其部分特性,甚至……在无意识中,为那股力量提供在此界暂时显现的‘通道’或‘锚点’!”
此言一出,房间内温度仿佛又降低了几度。所有人都明白这其中的恐怖含义——萧可儿,可能无意中成为了归墟意志侵入此界的一个潜在突破口!
“可祛除?”孟秋白声音干涩。
“难。”赵长老摇头,“那投影已与她部分神魂及体质本源纠缠。强行祛除,轻则损伤神魂、废掉修为,重则可能直接引动标记和那‘源’的反噬,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只能先加固封印,隔绝内外感应,同时引导可儿姑娘尽快掌控自身体质,强化神魂,提升对这种侵蚀的抵抗力。若能让她将玄冰之力修炼到一定程度,或许能反过来压制甚至同化那投影的部分特性。”
孟秋白深吸一口气,看向负责神魂探查的于长老。于长老是一位面容慈和的老妪,此刻正闭目凝神,眉心一点柔和的白光笼罩着萧可儿的额头,显然在进行更深入、更危险的意识探查。
片刻后,于长老缓缓睁眼,眼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惊悸。
“山长,诸位,老身方才以‘引梦诀’配合书院秘宝‘定魂珠’,冒险探入了可儿姑娘的识海边缘。”于长老声音缓慢,“她的意识……正沉浸在一个极其寒冷、黑暗、充满混乱低语的‘梦境’中。梦境的核心……有一个模糊的‘光点’,散发着让她感到温暖和依恋的气息,应该与叶凡小友有关。但梦境的大部分区域,都被一层不断扩散的、暗紫色的冰雾所笼罩,冰雾中,隐隐有……锁链的幻影和无数双猩红眼睛的注视。”
“那冰雾和幻影,与标记同源,但更加……古老和……悲伤?”于长老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是的,除了恶意和冰冷,老身还捕捉到了一丝……仿佛沉淀了万古的绝望与不甘的悲伤。这股悲伤似乎并非针对可儿姑娘,而是……如同某种烙印,随着力量一起被投射了过来。”
悲伤?绝望与不甘?这似乎与纯粹毁灭与吞噬的归墟意志有些不同。
孟秋白若有所思。上古秘辛,他所知有限。但萧可儿的玄冰玉骨体,本就罕见。幽影谷当初为何在她身上留下标记?仅仅因为她是叶凡的青梅竹马?还是……她的体质本身,就与归墟,或者与归墟相关的某个存在、某段历史,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先稳住她的情况。”孟秋白最终做出决定,“赵长老,你立刻与几位同僚,在听雪轩外再布下三重‘镇魂锁灵阵’,务必隔绝一切外来意念探查和能量共鸣。孙长老,全力医治可儿的经脉冻伤,辅以安神定魂的丹药。于长老,请你时刻关注可儿神魂变化,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那叶凡小友那边……”李文轩低声道。
“消息……怕是已经走漏了。”孟秋白望向西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山水,“可儿身上的异动如此明显,幽影谷,或者说其背后的存在,不可能没有察觉。他们很可能已经确认叶凡与可儿之间的紧密联系,甚至可能……将可儿视为了找到或影响叶凡的一个重要突破口。”
“我们需做两手准备。一是竭尽全力保护好可儿,不让她落入敌手。二是……”他顿了顿,“若局势真的恶化到无法挽回,或许……我们需要考虑,如何利用这种‘联系’,向叶凡传递信息,或者……引导他找到归墟的某些破绽。但这必须建立在可儿绝对安全和自愿的基础上,且需从长计议。”
众人默然。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充满了风险与不确定性。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萧可儿,睫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她周身的寒雾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虽然被房间内充盈的浩然文气和封印之力压制,但依然让温度骤降。
“不好!她识海内的投影又在活跃!”于长老急声道,立刻催动“定魂珠”,柔和的白光加强,试图安抚萧可儿动荡的神魂。
在定魂珠的光芒和周围封印之力的双重作用下,萧可儿的挣扎渐渐平复,寒雾收敛。但她眉心那隐没的标记处,却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丝冰蓝色的光芒,与之前的暗紫色截然不同,更加纯粹、更加凛冽,转瞬即逝。
“这是……她自身的玄冰之力?”孙长老惊讶道。
“似乎……在对抗那投影的侵蚀?”赵长老观察着罗盘指针的变化,“虽然微弱,但确实产生了排异反应。”
孟秋白眼睛微微一亮。这或许是一个好兆头。萧可儿自身的体质本源,并非完全被动接受侵蚀,而是在本能地反抗。
“加强引导。”孟秋白对于长老道,“尝试在她的识海中,强化那个与叶凡相关的‘温暖光点’,或许能帮助她建立更稳固的自我意识防线。”
……
与此同时,在萧可儿那冰冷混乱的识海梦境深处。
无尽的暗紫色冰雾翻滚,锁链的幻影时隐时现,猩红的眼睛在雾气深处冷漠注视。一个由萧可儿潜意识凝聚的、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自我”光影,蜷缩在角落,被寒意和低语不断侵袭。
就在这光影即将被冰雾彻底吞没之时,那点代表着叶凡的、微弱的“温暖光点”,在于长老的“引梦诀”和定魂珠力量的引导下,骤然变得明亮了一丝!
温暖的光芒扩散开来,虽然无法驱散冰雾,却为那个小小的“自我”光影撑开了一小片相对安全、相对温暖的区域。光影似乎得到了力量,颤抖减轻,开始尝试着主动汲取周围环境中那属于她自身的、零散的冰蓝色光点(玄冰之力本源)。
随着她对自身力量本源的汲取,那冰蓝色的光芒开始在她光影周围汇聚、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微光的冰蓝色护罩,将侵袭而来的暗紫色冰雾稍稍阻隔在外。
不仅如此,当她凝视那“温暖光点”时,一些破碎的、来自现实世界的画面和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这片梦境:
“……可儿……坚持住……”
“……掌控你的力量……”
“……叶哥哥……需要你……”
这些声音,有孟山长的,有长老们的,也有她自己的心声。
“叶哥哥……需要我?”光影喃喃自语,冰蓝色的护罩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点。
她不再仅仅是蜷缩和害怕。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决心,开始在她心中萌芽——她要醒来,她要掌控自己的力量,她不能被这冰冷的雾气和锁链打败,因为……叶哥哥可能正面临着更可怕的危险,他需要帮助,而自己,可能是唯一能通过这种诡异联系感知到些什么的人!
就在这时,那暗紫色冰雾深处,猩红眼睛的注视似乎变得更加集中,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冰冷意志,仿佛隔着无尽时空,再次尝试向她的光影施加影响。但这一次,冰蓝色护罩坚定地阻挡了大部分直接的精神侵蚀,只有一些混乱的、充满悲伤与绝望的画面碎片,强行穿透进来,在她意识中闪现:
—— 一片被冰封的、无尽广阔的瑰丽宫殿群,巍峨却死寂。
—— 一道被无数暗紫色锁链贯穿、冰封在巨大玄冰之中的、模糊的曼妙身影,散发着令人心碎的悲伤与不甘。
—— 一轮清冷到极致的、仿佛由寒冰凝聚而成的“月亮”,高悬于被封冻的世界之上。
—— 无尽的黑暗从冰封世界的裂缝中涌出,吞噬着一切……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真实感和冲击力,让萧可儿的光影再次剧烈震荡,冰蓝色护罩明灭不定。
“那是什么……好难过……”光影承受着巨大的情绪冲击,但那想要醒来、想要掌控力量、想要帮助叶凡的念头,却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支撑着,没有熄灭。
现实世界,听雪轩内。
于长老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显然在萧可儿的识海对抗中受到了些许反震。“她在抵抗!而且……似乎看到了些什么……非常古老、非常悲伤的景象……”
孟秋白等人神情更加严峻。萧可儿识海中正在发生的对抗,远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然而,就在众人全力稳定萧可儿状况时,没有人注意到,窗外被阵法扭曲的夜空,那轮清冷的月牙,其光芒中一丝极其隐晦的、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的淡紫色流华,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轨迹,缓缓向着落日城的方向……沉降了一缕。
这缕淡紫色流华微弱到极致,并未引动“正心大阵”的强烈反应,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落日城的地脉气息之中,仿佛在标记,又仿佛在等待。
……
而在十万大山,墟隙遗壤深处,“律动之阵”洞窟内。
盘坐在符文中央的叶凡,眉心的翠金色火焰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曳了一下!
并非因为深渊的冲击,也不是阵法变化。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沉眠的意识深处,那点与萧可儿有着深刻羁绊的灵犀,仿佛被一根冰冷刺骨的针,狠狠刺了一下!
一种混合着担忧、焦急、寒冷以及一丝遥远悲伤的奇异感觉,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这感觉极其微弱、模糊,却真实不虚。
是……可儿?
她怎么了?为什么感觉那么冷?那么悲伤?
叶凡的意识,在这突如其来的、来自遥远羁绊的刺激下,那层介于沉眠与苏醒之间的薄膜,猛地被撕裂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外界,他的身体微微一震,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并且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挂与守护意味的翠金色净化涟漪,从他身上扩散开来。这股涟漪扫过深渊,让那恶念聚合体的嘶嚎声都为之一滞;拂过阵法,让符文的银辉愈发灵动;也悄然渗透进遗壤大地,让那股期盼复苏的悸动,似乎更加强烈了一分。
遗族老者蕨若有所感,猛地看向叶凡,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的意识……在回应某种呼唤?来自……遗壤之外?!”
薪火感应到了远方的冰寒。
冰魄于侵蚀中初鸣。
两条命运之线,隔着千山万水,于浩劫将临的阴影下,以这样一种痛苦而紧密的方式,再次产生了跨越时空的交织。
叶凡的苏醒,或许已进入倒计时。
而萧可儿的命运,与她所窥见的古老悲伤之影,也正将她拖入一个更加深邃莫测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