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
这是叶凡意识被卷入碎片记忆洪流时的唯一感受。那不是简单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包罗万象的、跨越了漫长时间尺度的信息风暴,混合着寒月女神陨落前的最后意志、神国破碎的悲壮瞬间、对抗归墟的无尽战争碎片、以及对后来者沉甸甸的嘱托与期望。
无数光影、声音、意念、情感碎片疯狂冲刷着他的识海,让他本就受创的神魂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淹没、撕裂。
关键的时刻,内世界五大根基与道种边缘那枚古神悲愿印记同时爆发出光芒!
生命之树的坚韧意志化作守护的根系,牢牢锚定叶凡意识的核心;青霖的造化之力抚平狂乱信息流的尖锐边缘;冥祖的寂灭意蕴将过载的、可能造成永久损伤的冗余记忆引入“沉淀区”,暂时封存;紫神龙的破灭雷意震碎那些试图反向污染叶凡心神的混乱杂念;艾莉亚的调和灵性则如同最精密的织机,引导着最关键、最核心的信息碎片,以一种相对有序的方式,与叶凡的认知缓缓融合。
而古神悲愿的冰蓝印记,则与碎片本身产生了最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已久的故友重逢,共同主导着这场跨越万古的“传承”。
在几近崩溃的边缘,叶凡终于从那狂乱的信息洪流中,捕捉到了几条最清晰、最沉重的脉络。
第一,此地真相。
这片被他们称为“月影林地”的区域,并非寒月女神神国的主体碎片,而是一座位于神国外围、承担着“观测”、“预警”与“次级锚定”功能的重要哨站——【银月了望塔】。女神陨落、神国破碎时,这座了望塔连同其下方的土地,被卷入时空乱流,最终坠落并嵌入了某个下层位面的边缘(可能就是十万大山附近),形成了这片封闭的、时空规则略微异常的失落之地。塔顶的晶体碎片,并非普通遗物,而是这座了望塔的【秩序核心】碎片之一,承载着维持局部“太阴定序”法则、稳定这片失落之地时空结构的关键功能,同时也是记录此地信息与连接其他可能碎片节点的“钥匙”。
第二,侵蚀之源。
归墟的触须早已渗透至此。并非大军压境,而是如同最阴毒的水银,无孔不入。那腐化的菌毯、扭曲的畸变体,皆是两种力量漫长对抗、相互污染后的可悲产物。女神残留的秩序力量(以秩序核心碎片为代表)与归墟的侵蚀之力在此地形成了某种畸形的“平衡”——秩序核心勉强维持着这片土地不彻底崩解、被虚无吞噬,而归墟的侵蚀则不断污染、扭曲着秩序力量本身及其影响范围内的一切,试图从内部腐化、瓦解这最后的抵抗。那些畸变体,原本可能是此地的守卫(植物、岩石、甚至少量遗留的守护造物),在被侵蚀扭曲后,成为了既憎恶外来者(包括归墟爪牙,因为侵蚀是缓慢痛苦的过程,它们本身也承受痛苦),又疯狂攻击一切靠近秩序核心之物的悲剧存在。
第三,出路与使命。
碎片中残留的“地图”信息显示,这座【银月了望塔】并非孤立存在。在这片失落之地深处,还存在其他几处重要的神国遗迹节点,其中最关键的,是一处名为【碎月湖】的地方。那里曾是神国内一处重要的能量池与仪式场所,也是神国破碎时,可能保存相对完好的区域之一。碎片的信息暗示,【碎月湖】深处,可能藏有离开这片失落之地的“路径”,或者,更重要的——与其他“秩序核心”碎片、乃至更核心神国遗珍相关的线索。而激活或安全通过某些关键区域,可能需要集齐更多的“秩序核心”碎片,或者,满足特定的“共鸣”条件(例如,身怀同源月华、古神认可、或与“镜”相关的特质)。
第四,关于“镜”与女神。
一段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记忆碎片闪过:清冷皎洁的月光下,寒月女神的身影(面容依旧模糊)正凝视着悬浮于身前的一面古朴圆镜的虚影。那圆镜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法则的凝聚,镜面流转着星河般的银光与深邃的轮回气息。女神伸出手指,轻轻点向镜面,镜面荡漾开涟漪,无数细密的“秩序之弦”从中蔓延而出,编织成笼罩虚空的“定序天罗”。紧接着画面破碎,只剩下女神一声充满无尽惋惜与决绝的叹息:“……镜碎……序乱……吾等……终须……以身为薪……”
这段记忆,无疑将“镜”(极大概率就是破碎的轮回天镜)与寒月女神的“定序天罗”权能直接联系起来!镜的完整,似乎是维持这种至高秩序法则的关键!而镜碎之后,女神乃至其他上古大能,似乎只能以牺牲自身为代价,来勉强维持部分秩序,对抗归墟的侵蚀!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当叶凡勉强从记忆洪流中挣扎出来,重新掌控身体感知时,笼罩他的通天银白光柱正迅速收敛、黯淡。手中的【秩序核心碎片】光芒内敛,温度也降了下来,但与他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清晰而稳固的联系,仿佛成为了他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碎片正源源不断地向他传递着温和而精纯的秩序月华之力,迅速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神魂,左肩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更显着的变化在丹田。道种外围那层自主形成的月白微光,在吸收了碎片散发的精纯秩序之力后,变得凝实、明亮了许多,如同给道种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而被这强化了的月白微光包裹压制的那枚漆黑烙印,表面果然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散发出的“沉寂”与“凋零”意蕴明显减弱,其隐秘的汲取与侵蚀能力似乎暂时被大幅抑制了。但叶凡能感觉到,烙印本身并未消失,裂纹也很浅,它只是在更强大的秩序力量压制下,陷入了更深层次的“蛰伏”。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被暂时压制。
“叶凡!”
“叶公子!”
下方传来焦急的呼喊。银光收敛,露出了塔顶叶凡的身影,也彻底解除了对下方腐化领域的短暂震慑。菌毯上,那些被银光冲击得东倒西歪、痛苦嘶鸣的畸变体,此刻已经重新爬起,变得更加狂躁和愤怒!它们似乎将银光的爆发和叶凡的存在,视作了对这片“扭曲平衡”最严重的挑衅和威胁。此刻,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更疯狂、更不顾一切地朝着哨塔基座涌来!其中甚至出现了几种之前未曾见过的、体型更大、能量波动更恐怖的畸变体,它们身上融合的归墟侵蚀气息更加浓烈,动作也更加迅捷!
晨露和青岚早已脱离了最初的纠缠,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边缘,此刻也是脸色剧变。他们吸引火力的任务早已超额完成,但现在,整个腐化领域的怒火,似乎都集中到了叶凡所在的哨塔!
“走!立刻汇合!离开这里!”晨露当机立断,朝着青萝花雨的方向打出手势,同时和青岚一起,开始向预定的东南方汇合点且战且退,尽力清理拦路的零散畸变体,为叶凡和其他人打开退路。
青萝和花雨抬起担架,在蕨叶的指引下,也开始向汇合点移动,同时焦急地望向塔顶。
叶凡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秩序核心碎片】紧紧握住。碎片传来温润的触感,以及与脚下哨塔、与这片土地残存秩序的深层联系。他没有选择沿着来时的险峻路径爬下——时间来不及了!
他目光扫过塔身,那些暗紫色的污秽苔藓在碎片光芒收敛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但比起下方狂潮般的畸变体大军,这里暂时还算“安全”的制高点。
“拼了!”
叶凡眼中厉色一闪,将刚刚恢复不多的混沌道力疯狂注入双腿,同时引动手中的秩序碎片,激发其内部一丝“太阴定序”的法则之力,并非用于攻击,而是——稳定自身与周围小范围的空间结构!
他纵身一跃,并非跳向塔下,而是跳向了哨塔外侧!身体急速下坠的瞬间,他脚踏在塔身一处突出的、尚未被苔藓完全覆盖的断裂石檐上,借力再次横跃,如同灵猿般,在陡峭的塔壁上连续借力,每一次落脚,手中的碎片都亮起微光,稳定着他落脚点的空间结构,确保那些看似脆弱的着力点不会突然崩碎或活化攻击他。
这是将《轮回步》的精髓、肉身力量、以及对新获得碎片的初步运用结合起来的冒险之举!每一次跳跃都惊险万分,左肩刚刚愈合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神魂也在高速运动与力量操控中阵阵抽痛。但他别无选择!
短短数息,叶凡便以这种近乎玩命的方式,从数十丈高的塔顶,险之又险地落回了菌毯边缘,距离正在涌来的畸变体狂潮前锋,仅有不到二十丈!
落地瞬间,他踉跄了几步,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的鲜血咽下。没有停留,他转身就朝着汇合点的方向发足狂奔!手中碎片持续散发着清冷的银辉,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这光晕似乎对那些最低级的、完全被疯狂支配的畸变体有一定的驱散效果,让它们扑击的动作略有迟疑。但对那些更强大、被侵蚀得更深的畸变体,效果有限,反而更像是指引仇恨的明灯。
“这边!”前方传来晨露的呼喊。她和青岚已经清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正挥舞武器,抵挡着两侧不断涌来的怪物。
叶凡咬牙冲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身后,畸变体狂潮的嘶吼与沉重的奔跑声越来越近,腥臭的风几乎要吹到他的后背。
终于,在几只速度奇快的、如同猎犬般的骨刺畸变体即将扑中他的后颈时,他猛地冲进了晨露和青岚守护的通道,紧接着,青萝和花雨的藤蔓与治疗灵光也覆盖过来,暂时阻隔了追兵。
“快走!不能停!”晨露厉喝,短刃划出一道幽光,逼退一只从侧面袭来的蘑菇怪。
众人汇合一处,不再有任何保留,将全部力量用于奔跑和清理前方零星的阻挡。蕨叶跑在最前方,依靠对环境的模糊感应,指引着相对“安全”的路径。
在他们身后,腐化领域的边缘,畸变体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到了菌毯与相对正常林地的交界处,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界限所阻,发出不甘的、狂怒的咆哮,最终大部分缓缓退了回去,只有少数几只最狂躁的冲过了界限,但速度大减,很快被众人甩开。
直到狂奔出十余里,身后的嘶吼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众人才敢停下来,靠着几棵扭曲程度稍轻的大树,剧烈地喘息。每个人都狼狈不堪,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灵力消耗巨大。
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被青萝搀扶着的、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叶凡,以及他手中那块散发着柔和清辉的【秩序核心碎片】。
“叶公子,你……成功了?”青萝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期待。
叶凡缓缓点头,将碎片举起,让它清冷的光辉照亮众人疲惫而染血的面容。
“这不仅仅是一块碎片。”叶凡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力量感,“这是指引,是钥匙,也是……责任。”
他环视众人,将在碎片记忆中获取的关于【银月了望塔】、【碎月湖】、归墟侵蚀真相、以及出路的关键信息,用最简洁的语言告知了大家。
当听到“碎月湖”可能藏有离开之路,以及“镜”与女神权能的直接关联时,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前路依旧凶险,腐化领域的经历已经证明了这片土地的诡异与危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毫无头绪地逃亡。他们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份可能的力量,以及……一个必须去完成的使命。
叶凡握紧手中的碎片,感受着其中流淌的秩序之力与沉甸甸的古神嘱托。道种边缘的漆黑烙印在月白微光压制下蛰伏着,但隐患犹在。
他们休息了片刻,处理了伤势,补充了水分和少量灵力。然后,在叶凡的指引下(结合碎片隐约的方位感应与蕨叶的环境感知),队伍再次出发,调整方向,朝着这片永恒黄昏的月影林地深处,朝着那可能存在出路与更多秘密的【碎月湖】,坚定地走去。
希望微光已现,然长夜漫漫,荆棘满途。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