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喘息,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的一瞬。
叶凡瘫倒在冰冷的晶石地面上,身体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剩下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乏。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暗的边缘明灭不定。眉心的归墟烙印被一层新生的、融合了古神印记悲愿与更精纯月华之力的冰蓝银辉牢牢封印,暂时沉寂下去,但其核心那点深邃的黑暗,依旧如同毒蛇的眼眸,冰冷地蛰伏着,并未消失。
方才那“薪火一燃”,以身为引,强借秩序碎片、古神印记、生命之力和同伴援助,构筑临时净化场对抗星雾,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经脉灼痛欲裂,道种黯淡无光,内世界万里天地一片萧瑟,五大根基的意念也陷入了深深的疲惫与沉寂,只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不散。若非最后一刻引动了石柱深处残留的一丝古老秩序脉络,得到了破碎镜影冥冥中的一丝“认可”加持,恐怕他早已在秩序与归墟的剧烈冲突中化为齑粉,神魂俱灭。
“叶公子……叶公子……”青萝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温热的液体(大概是眼泪)滴落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叶凡体内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以及那股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
花雨双手颤抖,将所剩无几的治疗灵光小心翼翼地渡入叶凡体内,却不敢深入,生怕惊扰了那刚刚稳定下来的脆弱平衡。她只能修复一些最表层的肉体创伤,稳定住那即将崩溃的生机。
晨露和青岚背靠着石柱,剧烈喘息,身上都添了新的伤口,那是刚才为叶凡护法、抵挡星雾时留下的。星雾虽然暂时被逼退数丈,依旧在不远处缓缓蠕动、合拢,那种被冰冷窥伺、灵魂剥离的感觉并未远离。更让人不安的是,那漆黑星雾的源头——干涸的池坑深处,在方才的秩序爆发之后,似乎传来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律动,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被彻底惊醒了,正在缓缓调整姿态。
“刚才的动静……好像刺激了池坑下面的东西。”蕨叶脸色惨白如纸,她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按着地面,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那不是单纯的星雾了……下面……有东西在‘苏醒’……很庞大……很痛苦……充满了怨恨和被囚禁的疯狂……它和星雾同源,但……更‘具体’……更‘饥饿’……”
她的话语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入谷底。仅仅是星雾,就已经让他们束手无策,几乎团灭。若是星雾的源头,那被镇压在池坑深处的“东西”彻底苏醒……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晨露当机立断,看向昏迷的岩山和大长老,又看向气息奄奄的叶凡,“以我们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对抗更深层的危险!”
“可是……往哪走?”青岚声音干涩,目光扫向四周。星雾虽然暂时退开些许,但依旧封锁着通往遗迹外围枯木林的方向。石柱另一侧,是更加深邃、弥漫着更浓星雾的废墟深处,以及那面若隐若现的破碎镜影。回头路(叹息之桥)早已被星雾隔断,且桥上还有“噬影”盘踞。
进退维谷!
就在众人焦虑绝望之际,一直昏迷不醒的叶凡,手指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握在手中的那枚【秩序核心碎片】,表面残存的几道新裂痕中,竟流淌出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银白色流光。这流光并非攻击,也非防御,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缓缓蜿蜒、延伸,最终指向了一个方向——并非外围,也非池坑,而是石柱后方,那片星雾相对稀薄、隐约能看到几根更远处断裂石柱轮廓的废墟深处!
同时,叶凡的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哑破碎的音节:“……镜……影……后……面……路……”
“镜影后面?”青萝猛地抬头,望向那面悬浮在池坑上方、此刻显得更加虚幻缥缈的破碎镜影。镜影后方,是几根倾斜角度更大的巨型石柱残骸,以及更远处被星雾和废墟阴影笼罩的未知区域。
“碎片在指引那个方向?”晨露皱眉,“可那里星雾虽然稀薄,但依旧存在,而且更深处的废墟……谁知道藏着什么?”
“咳咳……”叶凡又咳出一口淤血,眼皮艰难地抬起一条缝,眼中是疲惫到极点的血丝,却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池坑……危险……不可敌……镜影……是枢纽……碎片感应……那里……或有……通道……或……封印节点……”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结合秩序碎片的异常指引,让众人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镜影作为当年“定序天罗”的核心残响,其本身或其所处的区域,除了是侵蚀的中心,也可能隐藏着这片失落之地最后的、未被完全污染的“秩序节点”?比如……一条备用的撤离通道?或者,一个可以暂时隔绝池坑危险的封印薄弱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蕨叶忽然开口,她指着池坑方向,声音带着恐惧,“下面的‘东西’……苏醒速度在加快!星雾的活性也在增强!再不走,等它完全出来,我们谁都走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池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仿佛无数灵魂共同发出的痛苦呻吟,整个碎月湖遗迹的地面都随之微微一震!周围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星雾,陡然变得“兴奋”起来,翻滚涌动的速度加快,再次开始向石柱方向侵蚀压缩!
“走!”晨露不再犹豫,厉声道,“青萝,花雨,扶好叶公子!青岚,和我开路!沿着碎片指引的方向,冲过去!”
绝境之中,哪怕只有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也必须抓住!
青岚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张弓搭箭,箭头凝聚起最后一丝锐利木灵之气,瞄准碎片流光指引方向、星雾最稀薄处的一块区域,一箭射出!箭矢并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试探和扰动!
箭矢没入稀薄星雾,果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紊乱,那片区域的星雾似乎暂时被“搅散”了一些,露出后方斑驳的晶石地面和倾倒的石柱阴影。
“就是现在!冲!”
晨露率先冲出,短刃挥舞,将几缕试图重新合拢的星雾斩开(虽然效果微弱,但足以短暂阻隔)。青岚紧随其后,不断射箭干扰前方星雾。青萝和花雨一左一右,几乎是将叶凡架起,抬着昏迷的岩山和大长老的担架,拼尽全力向前冲去!蕨叶跑在最后,竭力感应着脚下地面的稳定程度,避免踩到隐藏的裂缝或能量陷阱。
队伍如同在粘稠冰冷的黑色泥沼中狂奔,每一步都沉重艰难。星雾不断从两侧、后方涌来,试图缠绕、侵蚀。刺骨的寒意与灵魂剥离感如影随形。叶凡被架着,意识昏沉,只能被动地握紧秩序碎片,任由那微弱的流光持续指引方向。
沿途景象飞速倒退,皆是断壁残垣,破碎晶石,以及无处不在的、流淌着黯淡月华的诡异纹路。偶尔能看到一些更加残缺的雕像基座,或是不明用途的、布满裂痕的能量导管残骸。这里的星雾浓度确实比池坑附近低了许多,但依旧危险,而且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源自池坑深处的、混合了痛苦、怨恨与疯狂的威压,却越来越清晰,如同实质的重锤,不断敲击着众人的心神。
终于,在冲过一片由数根倒塌石柱交错形成的、如同天然门户的障碍后,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他们似乎来到了这片圆形广场遗迹的另一端边缘。前方不再是无尽的废墟,而是一面……高耸的、光滑如镜的、整体向内凹陷的弧形晶石壁障!壁障向上延伸,融入上方同样材质的穹顶结构(部分坍塌),向下则与地面平滑连接。壁障表面布满了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流转着微弱银蓝色光芒的古老符文阵列,这些符文比哨塔、桥梁上的更加复杂深邃,隐隐构成一个巨大的、残缺的“环形”或“拱门”图案。
而在晶石壁障的正中央,也是那残缺符文阵列的核心处,镶嵌着一块直径约丈许的、相对完整的圆形晶石板。晶石板材质与叶凡手中的秩序碎片类似,但更加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独立流转的、清冷皎洁的“月光”。此刻,这晶石板正与叶凡手中的秩序碎片产生着强烈的共鸣!碎片指引的流光,最终就定格在这晶石板之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面巨大晶石壁障的前方,立着三尊相对完好的石像。
石像高达两丈,雕工古朴传神,呈现跪姿,面朝壁障,双臂前伸,做出“托举”或“奉献”的姿态。石像的服饰风格与之前雾瘴中遇到的“旧影”类似,但更加庄严,面容虽因岁月侵蚀而模糊,却仍能感受到一种虔诚与决绝。三尊石像围成一个小半圆,将中央晶石板拱卫在内。
而此地,星雾的浓度明显低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仿佛被这面晶石壁障和石像散发出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秩序余韵所排斥。空气中那股源自池坑的疯狂威压,在此地也被削弱了许多。
“这里……是另一处仪式节点?还是……出口?”青岚喘息着,看向那面巨大的晶石壁障和中央的晶石板。
“碎片在强烈共鸣……这块晶石板,可能是另一个更重要的‘秩序核心’,或者……一扇‘门’的钥匙孔?”青萝扶着叶凡,目光落在晶石板上。
叶凡挣扎着抬起头,看向那三尊跪地托举的石像,又看向晶石板,以及壁障上残缺的符文阵列。手中的秩序碎片共鸣越发强烈,甚至传递出一丝“渴望”与“迫切”。
“需要……碎片……激活……”叶凡声音微弱,但意思明确。这块晶石板,很可能需要他手中的秩序碎片作为“钥匙”来激活,或许就能打开通往生路的“门”!
然而,就在众人刚生出希望,准备尝试之时——
“吼嗷——!!!”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了无尽痛苦、怨毒与毁灭欲望的恐怖咆哮,如同平地惊雷,猛然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从那池坑深处爆发!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剧烈震动!整个遗迹都在哀鸣!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远处池坑所在的位置,漆黑的星雾如同喷发的火山,冲天而起!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由星雾构成的巨大触手在疯狂舞动!一个难以形容其具体形态的、仿佛由纯粹黑暗、痛苦与怨恨凝聚而成的“轮廓”,正在池坑中缓缓隆起!那“轮廓”散发出的威压,比之前的星雾强大了何止百倍!仅仅是遥遥感应,就让人神魂欲裂,心生绝望!
“它……出来了!”蕨叶瘫倒在地,面无血色。
那被镇压在池坑深处、与侵蚀镜影同源的“东西”,在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消磨与方才秩序爆发的刺激后,终于……苏醒了!
而它苏醒后的第一个目标,毫无疑问,就是这片遗迹中,唯一还散发着“秩序”与“生机”气息的——他们这支队伍,以及……叶凡手中那枚与它“同源相斥”的秩序碎片!
恐怖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让众人呼吸困难,身体僵硬。刚刚看到的生路希望,在这骤然降临的、堪称灭顶之灾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前有需要激活的未知“门扉”,后有彻底苏醒的灭世凶物!
生死一线,抉择只在瞬息!
叶凡死死握紧手中的秩序碎片,看着那越来越近、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星雾巨影,又看向近在咫尺、需要他激活的晶石壁障。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