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失去一切感官与意识联系的沉沦。
叶凡感觉自己像是一粒被投入怒海的尘埃,被狂暴混乱的能量乱流裹挟着,翻滚、撕扯、抛掷。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彻底崩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坠落感,以及来自灵魂和肉体每一寸的、连绵不绝的、仿佛要将他彻底碾成齑粉的剧痛。
眉心那枚归墟烙印,在空间通道崩溃的瞬间,曾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猛烈的冲击,试图将他的神魂彻底拽入永恒的虚无。是手中那枚濒临破碎的秩序碎片,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微弱的银光,与道种深处古神悲愿印记、内世界五大根基的拼死守护,共同构成了最后一层脆弱的屏障,才勉强护住了他意识核心的一点灵光不灭。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冰冷触感,将他从无边的沉沦中唤醒。
叶凡猛地睁开双眼,剧烈的光线刺激让他眼前一片模糊,随即是更加猛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胸腔和腹部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重组。喉咙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腥甜,嘴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坚硬、布满细小砾石的地面上。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厚重,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一层均匀却压抑的微光笼罩着视野所及的一切。空气干燥而稀薄,带着一股陈腐的、类似金属氧化和尘埃混合的奇异气味。四周异常安静,连风声都微不可闻。
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几乎动弹不得。身体如同灌了铅,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哀嚎,稍微一动,左肩那处本已结痂的伤口就再次崩裂,渗出温热的液体。更糟糕的是丹田,道种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原本环绕其上的月白微光与冰蓝封印几乎消失殆尽,只有极其微弱的一丝还在顽强流转。眉心处,那枚归墟烙印依旧存在,颜色似乎更深邃内敛了一些,但不再有强烈的冲击和侵蚀感,反而陷入了一种近乎死寂的“沉寂”,仿佛也在这场空间乱流的撕扯中耗尽了力量,暂时蛰伏。
内世界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万里天地一片荒芜死寂,天空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大地干涸龟裂,中央的生命之树近乎完全枯死,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布满裂痕的主干。五大根基的意念微弱到几乎无法感应,如同风中残烛,只维系着最基本的存在不散。
“我还……活着……”叶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这残破身躯和未知处境的茫然与沉重。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看向四周。
这里似乎是一处荒芜的丘陵地带,地面是灰白色的坚硬沙土和砾石,零星生长着一些低矮的、颜色灰败、形态扭曲的灌木,毫无生气。远处有低矮起伏的山丘轮廓,同样光秃秃的,呈现一种毫无生命迹象的灰褐色。视线范围内,没有看到青萝、晨露、花雨、青岚、蕨叶,也没有岩山和大长老的踪影。
“他们……在哪?”叶凡的心猛地一沉。空间通道崩溃的瞬间,所有人都被卷了进去,在那样的能量乱流中失散,太正常了。他只能祈祷,其他人也能像他一样侥幸存活下来。
他尝试运转《混沌轮回诀》的基础心法,想要汲取天地灵气恢复一丝力量,却发现此地的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而且性质异常驳杂、惰性极强,几乎难以吸收炼化。
“这里……绝不是正常的天地。”叶凡心中判断,“灵气如此稀薄惰性,环境如此死寂……像是某个被遗弃的、法则残缺的破碎空间,或者……上古战场的废墟?”
他想起碎月湖,想起那面破碎的镜影,想起最后开启的、通往未知之地的“门”。难道他们被抛到了另一块神国碎片?或者,是镜影连接的某个次级空间?
就在他艰难地试图挪动身体,寻找一个相对安全或能提供遮蔽的地方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点微弱的、与周围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翠绿色光芒,在砾石缝隙中一闪一闪。
那光芒……有些熟悉。
叶凡心中一动,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向那点绿光爬去。短短几丈的距离,却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当他终于爬到近前,颤抖着手拨开覆盖的砾石时,眼中的疲惫被一丝惊讶取代。
是“森之心”宝石。
青萝从不离身的木灵族圣物,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浅坑里,翠绿的光芒虽然黯淡,却稳定地闪烁着,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生命气息。宝石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但整体完好。
青萝把它留下了?还是……在空间乱流中遗失了?
叶凡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他小心地捡起“森之心”,温润的触感传来,宝石中蕴含的生命力似乎感应到了他体内残存的、同样源于生命古树的一丝气息,光芒微微亮了一丝,传递出一股温和的抚慰之意。
将“森之心”紧紧握在手中,那微弱的生机丝丝缕缕地渗入他干涸的经脉,虽然无法修复重伤,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至少暂时遏制了生命力持续流逝的趋势。
有了“森之心”的帮助,叶凡恢复了一点行动力。他强撑着坐起,背靠一块较大的砾石,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四周,并尝试扩散出微弱到极致的神识。
神识如同陷入泥沼,探出不足十丈便难以为继,但就是这十丈范围内,他发现了更多东西——几处凌乱的、深浅不一的脚印(似乎是刚留下的);一块被踩断的、颜色灰败的灌木枝条;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属于花雨治疗灵光的气息残留,方向指向左前方一处较高的丘陵背后。
“有人……在那边?”叶凡心中升起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站起,扶着背后的砾石,摇摇晃晃地向着那个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必须找到同伴。在这未知的死寂之地,孤立无援的伤残之身,生存概率微乎其微。
丘陵不高,坡度平缓。当叶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滚爬着翻过丘顶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丘后是一处相对背风的洼地。洼地中,几个人影或坐或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晨露。她背靠着一块风化的岩石坐着,脸色苍白如纸,右臂自肩膀以下,覆盖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漆黑冰晶,冰晶还在缓慢地向肩部蔓延。她紧咬着下唇,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她的短刃只剩下半截,丢弃在脚边。
不远处,青岚靠在一块石头旁,气息萎靡,身上有多处擦伤和冻伤(星雾侵蚀残留),但意识清醒,正努力调息。他手中的燎原弓弓弦已断,箭囊也空空如也。
花雨跪坐在洼地中央,正全力施展治疗灵光,光芒笼罩着躺在她面前的两个人——岩山和大长老。岩山依旧昏迷,胸口塌陷的伤势似乎更严重了些,气息微弱但平稳。大长老则面如金纸,生机依旧近乎断绝,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花雨自己也是摇摇欲坠,脸色惨白,显然消耗极大。
青萝……不在。
蕨叶……也不在。
看到叶凡出现,洼地中的三人都是一震。
“叶凡!”晨露声音沙哑,想要站起,却被右臂的剧痛和侵蚀阻止。
“叶公子!你醒了!”花雨惊喜地转头,却因为分神,治疗灵光一阵波动,她连忙稳住。
青岚也挣扎着想要过来。
“别动!”叶凡连忙制止,他自己也几乎站不稳,扶着岩石滑坐下来,剧烈喘息。“我……没事。青萝和蕨叶呢?”
晨露眼神一黯,摇了摇头:“空间通道崩溃时,乱流太强。我们被冲散了。我和青岚、花雨、还有两位伤员,似乎被抛到了相近的区域。青萝和蕨叶……没看到。”
叶凡心中一沉,握紧了手中的“森之心”。看来宝石真的是在乱流中遗失,被自己偶然捡到。
“你怎么样?”晨露看着叶凡几乎不成人形的惨状,尤其是眉心那若隐若现的漆黑印记,眼中忧色更重。
“死不了。”叶凡扯了扯嘴角,“烙印暂时沉寂,但隐患还在。道基受损严重,需要时间。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查看过了吗?”
晨露摇头:“刚落地不久,都在处理伤势。这里环境很诡异,灵气几乎无法吸收,而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我们不敢分散,也没力气探查太远。”
叶凡点头,将“森之心”递给花雨:“用这个,对你们的伤势和稳定大长老的生机应该有帮助。”
花雨接过宝石,感激地点点头,翠绿的生机融入她的治疗灵光,效果明显好了不少。
暂时安全汇合,虽然减员两人,且人人带伤,但至少核心战力(如果还能称之为战力的话)还在。叶凡强打起精神,一边缓慢调息,吸收“森之心”散发的微弱生机,一边仔细观察着这片死寂的洼地和铅灰色的天空。
这里,绝不简单。那稀薄惰性的灵气,死寂的环境,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丝极其古老而熟悉的……破碎秩序感?
他忽然想起手中的秩序碎片。虽然濒临破碎,但它毕竟与此地可能存在的秩序法则同源。或许……
叶凡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枚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碎片之中。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驱动力量,只是极其小心地,如同拨动琴弦般,引动着碎片深处那最本源的一丝“秩序”韵律,让它以最微弱的频率,缓缓散发出去,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试探着这片死寂之地的“回响”。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叶凡即将放弃时——
他脚下的灰白色沙土地面,极其细微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远处,视线尽头那片低矮的山丘轮廓后方,似乎有某种极其暗淡、却与秩序碎片韵律隐隐共鸣的……微光,一闪而逝。
那光芒的颜色……像是褪色的月华,又像是凝固的星光,带着一种万古不变的沉寂,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碎月湖镜影同源的……“悲伤”。
叶凡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个方向。
难道……这里,还存在着另一处与寒月女神、与那破碎的“定序天罗”相关的……遗迹残响?
微火重逢于死寂之地,残光引路向未知遗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盲目的流亡者。
在这片似乎被时光遗忘的破碎空间里,新的探索与危机,或许即将随着那远山之后一闪而逝的微光,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