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蜿蜒,沉入废墟深处愈发浓重的阴影。暗灰色的石壁挤压着视野,唯有手中秩序碎片散发的微弱银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空气粘稠如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埃的颗粒感和深入骨髓的阴冷。这片巨石废墟的内部,比之外围更显死寂,仿佛连声音都被这亘古的暗灰岩石彻底吸收、湮灭。
叶凡走在最前,脚步因伤痛和警惕而略显虚浮。道基的裂痕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隐隐作痛,眉心的归墟烙印依旧死寂,却如同一个冰冷的坐标,持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存在感。他大部分心神都维系在手中的秩序碎片上,既是导航,也是护身符。刚才入口石像的“验证”虽已通过,但谁也无法保证这沉寂万古的废墟深处,是否还潜伏着其他未知的防御或……更糟的东西。
就在这时,碎片与晨露手臂的侵蚀同时指向左侧墙壁的凹陷,那混合着冰冷、古老、痛苦与一丝微弱“渴求”的诡异波动,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停。”叶凡抬手示意,队伍立刻静止,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他缓缓靠近那处凹陷。石壁上的尘埃被不知何时的气流(或许只是他们的移动带起的)拂开少许,露出下方更为深邃的黑暗。凹陷并不大,仅容一人蜷缩,边缘粗糙,像是天然形成,又似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撞击、挖凿过。
秩序碎片的共鸣在此处达到顶峰,银光流转,几乎要脱手飞出。晨露则紧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右手死死按住左臂,那缕从漆黑冰晶中蔓延出的黑暗“丝线”微微颤抖,笔直地指向凹陷最深处。
“里面有东西。”晨露声音嘶哑,带着痛楚,“和侵蚀我的力量……同源,但更……古老,更……混乱。它在‘呼唤’这侵蚀,也……在排斥我的生机。”
叶凡凝神感应。的确,除了秩序碎片的共鸣,他还从凹陷深处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归墟本源气息?不同于“渊寂”那种混合了痛苦与疯狂的扭曲,也不同于眉心底烙印的沉寂,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冰冷纯粹的“虚无”质感,却又诡异地与秩序碎片的韵律产生了某种层次的“纠缠”。
这里埋藏着什么?一块更古老的归墟侵蚀残留物?还是某种秩序与归墟长期对抗后形成的、性质诡异的“共生体”或“封印物”?
冒险探查,可能触发未知危险;置之不理,这诡异的波动如鲠在喉,且可能与晨露的伤势直接相关。
就在叶凡权衡之际,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眼前的墙壁凹陷,而是源于他的灵魂深处!
那连接着遥远萧可儿的羁绊之弦,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强烈而纯净的月华意蕴猛然拨动!紧接着,一股温暖、坚定、带着无尽牵挂与守护决心的意念,如同跨越无尽时空的月光,穿透了这片死寂废墟的层层阻隔,清晰无比地灌注进叶凡的识海!
“叶哥哥……坚持住……月华……指引……净化……”
是萧可儿!她似乎感应到了叶凡此刻所处的极端困境与身体、灵魂的双重伤势,竟再次不顾一切地燃烧自身,通过那神秘的羁绊联系,将自身对《玄月凝冰诀》更深层的领悟、对体内“冰月投影”更进一步的沟通与掌控所获得的全新力量理解,以及那份誓要守护的炽热心念,化作一股前所未有的、精纯而强大的“月华共鸣”之力,遥遥传递而来!
这股力量并非实质的能量输送(距离与损耗依然存在),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法则共鸣”与“意念加持”!它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激活了叶凡体内诸多沉寂的“部件”!
首当其冲的,是道种深处那枚属于寒月女神的古神悲愿印记!这枚印记在接收到萧可儿那同源且更加“鲜活”的月华共鸣后,竟如同久旱逢甘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色光华!光华之中,不再仅仅是悲伤与不甘,更增添了一抹来自后来继承者的“希望”与“坚定”!
紧接着,是手中那枚濒临破碎的秩序碎片!萧可儿的月华共鸣,如同最精准的修复剂与催化剂,与碎片内部残存的“太阴定序”法则产生了完美共振!碎片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冰蓝色的月华能量浸润、弥合(虽然无法彻底修复,但稳定性大增),散发的银辉也变得凝实、纯净,与叶凡自身的联系更加紧密、顺畅!
最后,是叶凡那伤痕累累、濒临枯竭的内世界!
当萧可儿的月华共鸣意念,结合古神印记的爆发与秩序碎片的呼应,如同一场清凉的甘霖洒入内世界那片荒芜死寂的天地时——
奇迹发生了!
灰蒙破裂的天空,那蛛网般的裂痕边缘,开始流淌出丝丝缕缕冰蓝色的月华光泽,裂痕的扩张被止住,甚至有极其细微的弥合迹象。干涸龟裂的大地,在月华之力的浸润下,那代表“生命”与“造化”的青霖根基首先响应,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嫩绿,从焦土深处顽强地钻出,虽然微小,却点燃了第一点生机。紧接着,代表“寂灭”与“轮回”的冥祖根基开始运转,将内世界中堆积的“死寂”与“伤痛”意念缓缓沉淀、转化,为新生腾出空间。代表“守护”与“破灭”的紫神龙根基发出低沉的龙吟,战意虽弱,却开始主动梳理、稳固动荡的能量结构。而代表“调和”与“灵性”的艾莉亚根基,则如同最精密的织机,引导着月华之力、新生生机、沉淀下来的寂灭意蕴,以及叶凡自身残存的混沌道力,开始编织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定和谐的“内循环”雏形!
中央那棵近乎枯死的生命之树,主干上残留的黑暗纹路在纯净月华的冲刷下进一步淡化。一根最细小的、近乎干瘪的侧枝末端,一点比米粒还要微小的翠绿芽孢,颤巍巍地鼓起,虽然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确确实实地出现了!那是新生的希望,是内世界开始自我修复与升华的起点!
五大根基的意念,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月华甘霖”滋润下,也从之前的极度虚弱中恢复了一丝活力,彼此间的联系重新建立,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一盘散沙。
生命之树(意念温和而欣慰):【同源月华……纯净而充满希望……她在遥远之地成长了……这对小凡是莫大助力。】
青霖(意念带着创造的喜悦):【新生已现……虽微弱,然根基可固。需善用此力,稳中求进。】
冥祖(意念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波动):【沉淀伤痛,转化死寂……此力有助于梳理内患,为新生铺路。】
紫神龙(意念带着振奋):【战意未灭!待叶小子恢复,必以雷霆之势,荡平内外之敌!】
艾莉亚(意念清晰而充满洞见):【调和已成……新循环初建。当借此契机,稳固神魂,加深与碎片、古神印记之联系,或可尝试……初步引导内世界之力,反哺己身。】
这一切变化虽发生于内世界与叶凡的深层感应中,对外界而言不过刹那,但对叶凡本人的影响却是立竿见影的!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陡然涌现出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血色!眉心的归墟烙印,在古神印记爆发的冰蓝光华与内世界新生循环的微弱排斥下,那层封印竟自行加固、明亮了少许,将其“沉寂”状态锁定得更牢!更重要的是,他的神魂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抚慰与滋养,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和剧痛大为缓解,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凝聚!
“可儿……”叶凡心中暖流涌动,低语出声。这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与支援,在此刻绝境之中,无异于雪中送炭,甚至可能扭转了他彻底油尽灯枯的命运!
而这份由萧可儿引发、古神印记响应、秩序碎片共鸣、内世界新生的连锁反应,所带来的变化,并不仅仅局限于叶凡自身。
当他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到眼前那诡异的墙壁凹陷时,手中的秩序碎片发出的银辉,已然带上了一层清冷的冰蓝月华光晕,变得更加凝练、更具穿透性。而晨露手臂上那缕延伸出的黑暗“丝线”,在这融合了更精纯秩序与希望月华的光晕照射下,竟如同遇到克星般猛地一颤,剧烈地扭曲、收缩,似乎想要缩回冰晶之中,却被那冰晶深处传来的、来自凹陷方向的“渴求”波动牢牢扯住,僵持在半空。
借着碎片增强的光芒,叶凡终于勉强看清了凹陷深处的景象——
那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厚厚的尘埃之下,紧贴着石壁,镶嵌着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通体漆黑的“石块”。石块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细密孔洞,孔洞深处,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暗紫色的星芒(与碎月湖星雾同源)闪烁,同时,石块本身也在散发着叶凡之前感应到的那股精纯而原始的“归墟本源”气息。更诡异的是,在这漆黑“石块”的表面,竟缠绕着几缕早已凝固、失去光泽的……银白色“丝线”!这些丝线的材质,与秩序碎片、与石阶、与这整个废墟的建筑石材,隐隐同源!它们如同封印的锁链,将漆黑石块紧紧束缚在石壁上,但此刻,这些“丝线”大多已经断裂、枯萎,只有寥寥两三根还勉强维持着连接,光芒极其黯淡。
秩序碎片的强烈共鸣,正是源自这些残存的银白“丝线”!而晨露手臂侵蚀的“呼唤”,则指向那块漆黑的“石块”!
“这是……被此地秩序之力强行封印镇压的一小块归墟本源侵蚀实体?”叶凡瞬间明悟。难怪碎片共鸣如此强烈,难怪晨露的侵蚀会产生反应。这块被封印的“石块”,极可能是当年神国破碎、归墟侵蚀此地时,被寒月女神或其追随者以莫大代价剥离、封印在此的“毒瘤”核心之一!岁月流逝,封印磨损,其散逸的气息污染了环境,也可能间接导致了“渊寂”那样的畸变体产生。而晨露手臂上的侵蚀,源自“渊寂”,与此地封印的“石块”同源,自然会产生感应和吸引。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加固封印?摧毁“石块”?还是……绕开?
叶凡心念电转。加固封印,可能需要消耗秩序碎片和自身本就不多的力量,且未必能彻底成功;摧毁“石块”,风险未知,可能引发剧烈反噬或释放更可怕的污染;绕开看似最安全,但留下这个隐患在此,且与晨露伤势相关,终非长久之计。
就在他犹豫之时,内世界五大根基的意念,通过新生的微弱循环,传递来一股清晰的“倾向”。
冥祖:【剥离、沉淀、封印。此物过于本源,非当前可灭。引其一丝气息入内世界‘寂灭区’,以新生循环缓慢消磨、转化,或可增强内世界对归墟侵蚀之‘抗性’,亦为日后彻底净化此类存在积累‘经验’。】
青霖:【剥离需精准,不可动摇封印根本,亦不可引动石块剧烈反抗。需以秩序碎片为刃,月华共鸣为引,小凡新生内循环之力为网,徐徐图之。】
艾莉亚:【调和剥离过程,稳定晨露状态,避免其侵蚀加剧。可尝试以新生生机暂时隔断其与石块之联系。】
五大根基的提议,大胆而冒险,但似乎……是目前最具“建设性”的选择。不仅能处理眼前隐患,还能为叶凡自身和内世界的成长带来潜在好处,甚至可能对缓解晨露的伤势有间接帮助。
叶凡看向晨露,又看向手中光芒内敛却更显深邃的秩序碎片,感受着内世界那缕新生的、微弱却顽强的循环之力,以及灵魂深处那份来自萧可儿的温暖加持。
他缓缓点了点头。
“晨露,忍住。”叶凡沉声道,同时示意青岚和花雨退后,保护好伤员。
他将秩序碎片轻轻贴在残存的银白“丝线”之上,引动其中融合了古神印记与月华共鸣的秩序韵律,小心翼翼地“沟通”着那些即将断裂的封印脉络。同时,他调动内世界那新生循环的微弱力量,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由混沌、月白、翠绿、冰蓝、幽紫(五大根基特质微光)交织的、缓缓旋转的微型“漩涡”。
准备就绪。
叶凡眼神一凝,低喝一声:“剥离!”
秩序碎片银蓝光芒骤亮,化作一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光刃,精准地切入一块漆黑“石块”与石壁封印之间那最为薄弱、气息泄露最甚的微小缝隙!同时,他左掌那微型“漩涡”猛地向前一按,一股柔韧而奇特的吸力爆发,目标并非整个石块,而是从那缝隙中泄露出的、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漆黑气息!
“嗤——”
轻微的湮灭声响起。秩序光刃成功切断了那缕气息与主体石块的部分联系,并将其强行“拽”出!漆黑气息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疯狂挣扎扭动,散发出冰寒死寂的意蕴。但微型“漩涡”牢牢将其吸住,五大根基之力在其中流转、消磨、转化,强行将其拖向叶凡的掌心,并通过某种玄奥的联系,引入内世界深处,那片由冥祖主宰的“寂灭沉淀区”。
整个过程在电光火石间完成。当那一缕归墟本源气息被成功剥离、引入内世界后,那漆黑石块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暗紫色星芒剧烈闪烁了一下,散发出的波动更加混乱,但残存的银白封印丝线也同时亮起,将其牢牢束缚,并未引起更剧烈的暴动。
而晨露手臂上的那缕黑暗“丝线”,在失去源头最直接的“呼唤”后,如同无根之萍,迅速缩回了漆黑冰晶之中。晨露闷哼一声,感觉右臂的侵蚀剧痛竟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严重,但那股持续不断的、仿佛要拽走她灵魂的“吸引力”消失了。
墙壁凹陷处,重归死寂。只是那块被封印的漆黑石块,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叶凡收回秩序碎片和手掌,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冷汗密布。强行剥离、引导一丝归墟本源气息入体,即便有诸般力量辅助,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但他能感觉到,内世界那片“寂灭沉淀区”中,那缕漆黑气息正在被缓慢而坚定地分解、沉淀,虽然过程漫长,且蕴含着风险,但内世界本身,似乎因此变得更加“厚重”与“稳固”了一丝,对归墟侵蚀的“认知”与“抗性”,也在潜移默化地增加。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可能缓解晨露伤势(至少是遏制其与外界污染源共鸣)的方向,也验证了内世界新生循环与自身力量的新的运用可能。
“走。”叶凡喘息着,示意众人继续前行,远离这个仍然危险的地方,“此地不宜久留。继续向下,目标不变。”
队伍再次移动,沿着石阶深入。这一次,叶凡的步伐虽然依旧沉重,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抹经历了月华共鸣、内世界新生与成功剥离归墟气息后的、更加沉静坚定的光芒。
而远在不知多少时空之外的萧可儿,在爆发出那场跨越界限的“月华共鸣”后,疲惫地瘫倒在寒玉床上,嘴角溢血,意识模糊,但眉心的月牙印记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明亮,其中流转的月华之力,也带上了一丝与叶凡内世界新生循环隐隐共鸣的、独特的“守护”韵律。
羁绊更深,内界新生。废墟探索的危机仍在继续,但希望的微光,已在这死寂的灰暗之中,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