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城内,十字路口。
细雨如牛毛般飘落,将青石板路染得墨黑。
霍经天勒住缰绳,战马喷出一股白雾,他侧首看向身旁那个黑衣劲装的年轻人。
仅仅数月,秦明身上的气质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他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柳叶刀,锋利却内敛。
现在,他更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即便站在那里不动,周身那种若隐若现的威压,也让霍经天这个老牌千户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秦明,我就在此回镇魔司了。”
“至于徐家那边……陈、李两家最近吃相很难看。”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郡守府走一趟,让那位王大人敲打敲打这些土财主。”
“虽说我们镇魔司不管民生,但‘战后安置’这个名头,还是好用的。”
霍经天这话虽然是好意,但也有几分掂量秦明胃口的意思。
如果秦明点头,说明他还需要官方的背书,还需要遵守这官场的潜规则。
秦明闻言,只是轻轻抚摸着黑鳞马的鬃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不必了。”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两家府邸上空的贪婪气息。
“大人回司处理公务即刻。”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若还要动用镇魔司的官威,倒显得我秦明在幽州白练了这身本事。”
“我想看看,我不在广陵的这段时间,他们的腰杆到底硬到了什么程度。”
官方施压?
那只能让他们暂时缩回去,过几天又会像野草一样冒出来。
法医处理腐肉,从来不是覆盖,而是剜除。
他要的不是他们收敛,而是让他们……彻底消散。
霍经天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眼中满是赞赏。
“好!有魄力!”
“既然你有这般打算,那我也不多事了。”
“记住,如果在广陵有人敢跟你耍横,就让他们来镇魔司找我霍经天喝茶!”
“驾!”
霍经天一挥马鞭,带着三十余名虽然疲惫却眼神锐利的校尉,如一阵旋风般奔向镇魔司的方向。
秦明目送他们远去,随后一拽马缰,调转马头。
“我们也走。”
“去徐家。”
二十名黑甲卫沉默地调转马头,铁蹄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瞬间将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
长街之上。
因为雨幕而寂静的市井,在这支黑甲骑兵出现的瞬间,瞬间喧嚣起来。
百姓们纷纷避让到路边,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仿佛来自地狱的队伍。
“快看!那是徐家的三公子!他……他回来了?”
一个卖菜的大婶指着队伍中间那个年轻人,惊呼道。
“他前面那个黑衣人是谁?好恐怖的气息,我看一眼都觉得脖子发凉!”
旁边一个茶客眯着眼,手里捏着茶杯,语气有些颤抖。
“那是秦明!秦判官!当初洛水之战一战成名的那位!”
“他变了……”
然而,人群中也不乏一些冷言冷语。
“回来又如何?”
一个穿着锦袍的胖子不屑地吐了口瓜子皮。
“现在的广陵郡可不是当初了。陈、李两家已经暗中联合,族中光神窍高手不下十五位。”
“秦明本就是外来人,就算他修为涨了,难道还敢公然叫板两大世家?”
“那郡守府能答应?”
胖子摇了摇头,一副看透世事的样子。
“我赌他最后也只能和陈家主坐下来喝杯茶,求人家给徐家留条活路罢了。”
这些议论声顺着风雨传入秦明的耳中。
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同样,蝼蚁也永远无法理解巨龙的怒火。
队伍在徐府门前停下。
曾经作为广陵第一世家的徐府,此刻却显得格外萧条破败。
朱红大门上的漆色斑驳脱落,那对威武的石狮子上竟然挂着未净的蜘蛛网。
两旁的梧桐树叶枯黄凋零,铺满了台阶,无人清扫。
“到了……”
徐文若看着这熟悉的家门,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
秦明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手扣响了门环。
砰、砰。
沉重的叩门声在街道上回荡。
过了许久,门缝里才露出一张写满惶恐的老脸。
老管家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看清徐文若的瞬间,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
“三……三公子?!”
老管家老泪横流,双手死死抓住徐文若的衣角。
“您总算平安回来了!老奴还以为……以为徐家真的要绝后了啊!”
“福伯,快起来,我回来了,没事了。”
徐文若扶起老管家,强忍着泪水。
大门缓缓打开。
秦明迈步走进前院。
虽然地面经过洗刷,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花坛的青砖缝隙里,深褐色的干涸血迹触目惊心。
池塘里的水有些浑浊,几条原本名贵的观赏鱼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这是一种死亡的延续。
哪怕杀戮已经结束,那种衰败气息依然在吞噬着这个家族最后的生机。
“咳咳……”
一声苍劲却虚弱的咳嗽声从正厅传来。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那是徐家仅剩的另外一名神窍一重长老,徐德。
他脸色灰败,显然是有伤在身。
但看到这么多陌生人闯入,还是强撑着一股威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众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秦明身上。
徐德在一年前见过秦明。
在他的记忆里,秦明是个有潜力的后辈。
虽然才华横溢,但修为不过气海八重左右,还需要仰望徐家这种庞然大物。
可是现在……
当徐德的目光与秦明对上的瞬间。
轰!
他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
那种浩瀚的神魂波动,仅仅是一个眼神的接触,就让他的真气运转出现了滞涩。
“这……怎么可能!”
徐德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退了三步,老脸涨红,眼中满是惊恐。
“这股气息……至少是神窍中阶?不……这种压迫感,甚至不亚于家主!”
“他在鬼陵到底经历了什么?!”
秦明没有刻意散发威压,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
“徐长老,叙旧暂缓。”
“带我去见徐家主吧。”
徐德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复杂地看了秦明一眼,最后微微欠身。
“秦大人……请。”
这一声“秦大人”,叫得心悦诚服。
徐文若在前面带路,穿过曲折的回廊。
秦明身后,二十名黑甲卫如雕塑般守住大厅,那股肃杀之气让整个徐府的仆从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来到主屋门前。
徐文若轻轻推开房门。
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死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
秦明看向床榻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形如枯槁的男人,眼神逐渐变冷。
徐长青。
这位曾经叱咤广陵的枭雄,此刻正无力地躺在床上。
胸口缠着厚重的草药绷带,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