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从练剑阁侧后方那片被他开辟出来、随意种了些瓜果蔬菜的园圃里踱步而出。
篮子里,躺着几根碧绿带刺、顶花未谢的新鲜黄瓜,水灵灵的模样,仿佛还沾着晨露。旁边,是一小串紫得发黑、表皮蒙着一层淡淡白霜的葡萄,颗粒饱满,隐隐有果香透出。此外,还有两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几个青椒,以及一把嫩绿的小葱。
都是些最寻常不过的蔬果,在灵气的滋养下长得格外精神罢了。林青也没什么特别的种植技巧,不过是随手撒籽,偶尔浇点水,任其自然生长。但或许是因为他常在此处活动,气息浸润,又或是练剑阁本身环境清幽,这些寻常作物倒也长得生机勃勃,口味竟比外界灵田出产的还要清甜几分。
他提着篮子,慢悠悠地转回练剑阁前,在石坪边缘那方青石水槽边停下,就着引自山泉的活水,将瓜果略作冲洗。水声潺潺,在午后静谧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毛依旧趴在它最钟爱的那块青石上,眯着眼睛假寐,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地面。肥团则蹲在水槽不远处,好奇地看着林青清洗瓜果,小鼻子嗅了嗅空气中清新的水汽和蔬果香气。小花不在,大约是又飞去哪处树梢梳理羽毛或是寻觅小虫去了。
洗净的黄瓜和葡萄被单独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盆里,西红柿、青椒和小葱则另置一旁。林青似乎不打算立刻处理它们,只是将陶盆放在石桌阴凉处,又随手摘了几片旁边薄荷丛里鲜嫩的叶子,丢入自己常用的那只粗陶茶壶中,注入沸水。
薄荷的清凉气息随着水汽蒸腾开来,与瓜果的清香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安宁的味道。
林青给自己斟了一杯薄荷茶,在石桌旁坐下,就着秋日暖阳,翻看起前两日从功法殿废墟中抢救出来、尚未看完的一本关于上古地理杂记的残卷。书页泛黄,字迹古拙,记载着一些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地名与风物传说,虽无大用,却颇有趣味。
时光在这静谧的午后,仿佛也流淌得慢了些。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林青合上书卷,将杯中残茶饮尽,起身拎起那个装了黄瓜和葡萄的陶盆,对三只宠物吩咐道:“我出去一趟,你们看好家。”
“汪。(好的。)”大毛抬起眼皮,应了一声。
“吱吱!(早点回来!)”肥团挥了挥小爪子。
林青点点头,拎着陶盆,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后山小径的竹影之中。他大约是去寻那处隐于山涧的清泉,或是去茶园旁那间他偶尔用来鼓捣些吃食酒水的小竹屋——黄瓜可做爽口小菜,葡萄自然是要用来试试今年的新酒了。
练剑阁前,重归宁静。只有阳光移动,树影偏移,山风偶尔拂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石桌上那壶薄荷茶袅袅升起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水汽。
然而,这份宁静,只属于石坪之上。
在石坪边缘,那片紧邻着练剑阁墙壁、被林青开辟为小菜园的角落,另一场“交谈”,却在无声无息地进行着。
这里的植物,受林青常年气息浸染,又身处缥缈宗灵脉支流经过之地,虽未真正开启灵智修炼成精,却也沾染了几分非凡灵性,比寻常植物更加“敏锐”,甚至能以一种极其模糊、近乎本能的方式,传递一些简单的“情绪”与“意念”。这种交流,人类修士难以察觉,但对于同样灵性渐增、且日夜相处的大毛和肥团而言,却隐约能感应到些许波动。
此刻,菜园里便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意念场”。
最靠近外侧的一畦,种着十几棵水灵灵的大白菜,棵棵饱满紧实,翠绿的叶子舒展开,如同碧玉雕琢。其中一棵格外壮实的白菜,叶片微微摇曳,散发出一股“得意洋洋”又带着点“调侃”的意念,目标直指旁边——
旁边搭着简易竹架,上面缠绕着几株黄瓜藤。此刻,原本应该挂满嫩瓜的藤蔓,却显得稀疏了不少,尤其靠近根部的几处,明显有被掐断的新鲜痕迹,正是林青方才采摘所致。剩下的几根小黄瓜怯生生地藏在叶子后面。
接收到白菜的意念,那几株黄瓜藤顿时一阵“激动”,藤蔓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传递回一股混合着“不服气”、“骄傲”以及一丝丝“心疼”的意念。
‘(白菜)瞧瞧,又秃了吧?整天吹嘘自己结的瓜又脆又甜,结果呢?主人一来,专挑你们下手!看看我,亭亭玉立,片叶不伤!’
‘(黄瓜藤)你懂什么!主人摘我,那是因为我的瓜好!清脆爽口,灵气足!能做菜,能生吃,还能……还能敷脸!(这是它偶然听某位来摘菜的女弟子嘀咕学来的)你这是嫉妒!嫉妒主人更喜欢我的果实!’
‘(白菜)呸!谁嫉妒你了?主人摘你,是因为你好摘!长得张牙舞爪的,挂在那里就是显眼!哪像我,内涵丰富,层层包裹,主人那是舍不得一下子破坏我的完美!要摘,也是等到霜降后,砍下来窖藏,那才显珍贵!’
‘(黄瓜藤)你就是酸!有本事你也让主人现在就想吃啊!哦对了,你会开花吗?你开的花有我的小黄花好看吗?能引来蜜蜂蝴蝶吗?’
两股意念你来我往,虽无声音,却仿佛能让人“听”到那充满植物特色的争吵。旁边另一架上的葡萄藤似乎被吵得有些“烦”,深紫色的藤蔓懒洋洋地动了一下,传递出一股“困惑”与“慵懒”的意念。
‘(葡萄藤)别吵了……有什么好争的。不就是被摘了几个果子吗……习惯了就好。(它今年结的果串也被林青摘走了一小串)不过……黄瓜,你说主人拿你的瓜和我的葡萄一起……是要做什么?我记得去年,主人只用我的葡萄酿酒啊。你那黄瓜……也能酿酒吗?’
葡萄藤的疑问,让争吵暂时平息。黄瓜藤也“愣”了一下,传递出不确定的意念:‘酿……酿酒?不能吧?我们黄瓜,最多就是腌个酱瓜,或者切片凉拌……和葡萄一起?难道是……做一种新的、带黄瓜清香的葡萄酒?’
这个猜测让它有点“兴奋”起来,如果自己的果实能被用来酿造灵酒,那岂不是比单纯被吃掉更有面子?
白菜则“哼”了一声,传递出“不屑”的意念:‘异想天开!黄瓜酿酒?那能喝吗?一股子生瓜味!主人定是另有妙用,或许是用你的瓜做些爽口小菜,佐酒用的。我的菜心清甜,若是切丝凉拌,配酒才是绝佳!’
‘(黄瓜藤)你才生瓜味!你全家都生瓜味!我的瓜最清甜!’
‘(白菜)……’
意念的交流再次变得“激烈”起来,还夹杂着葡萄藤无奈的“劝架”和旁边几株西红柿、青椒“看热闹”的细微波动。
这些灵性植物之间简单而直接的“情绪”与“意念”碰撞,如同微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趴在青石上的大毛,那双半阖的金色眼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它并没有完全听懂那些植物在“说”什么,那种原始的意念交流对它而言过于模糊破碎。但是,它敏锐的感知,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其中反复出现的、与“主人”、“采摘”、“酿酒”相关的核心波动。
尤其是“酿酒”这个意念,如同一个关键词,瞬间激活了它某些记忆回路。
酿酒……主人……带着黄瓜和葡萄离开……
大毛的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已经嗅到了某种清冽中带着果香、醇厚里蕴着灵气的液体气息。它的喉咙难以抑制地滚动了一下,一丝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在身下被阳光晒得微暖的青石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酒……
它想起了不久前的某一天,主人似乎也这样摆弄过一些果子,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它就喝到了一种让它浑身暖洋洋、灵力都活泼几分的、甜甜的、带点气泡的液体。小花和肥团也很喜欢。虽然主人每次只给一点点,说它们还小,但那滋味,确实让狗难忘。
更早一些的记忆碎片,也随之浮现。
那是一片灰白光芒笼罩的无尽平原,空气中弥漫着精纯却惰性的仙灵之气,地面上生长着无边无际的、如同琉璃雕刻的奇异“养仙草”。那些草,顶端结着散发七彩光晕的穗实,每一株都在散发着微弱的仙灵气息,亿万株汇聚,形成了令人窒息的浓度。
大毛当时跟随主人和那个冷冰冰的女人进入那里,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主人身边,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但它依旧能感觉到那片天地的不凡与……某种隐藏在平静下的、浩瀚如海的“养分”源头。那些“养仙草”的根须,深深扎入地底,连接着某个更加庞大的存在,不断地抽取、转化着仙灵之气。
那种精纯、古老、近乎本源的仙灵气息,与主人偶尔拿出的仙丹、灵酒中的某些韵味,隐隐有着一丝极淡的相似。虽然层次天差地别,但那种“质”的感觉,却让大毛本能地铭记。
后来,主人还用一把奇怪的镰刀,轻易地收割了一大片那种危险的草……再后来,他们发现了石碑,那个叫司徒悠蓝的冰女人从石碑里出来……
记忆有些跳跃,并不连贯。但那种身处非凡之地的感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与美酒中某些气息隐隐呼应的“灵韵”,却格外清晰。
大毛甩了甩头,将那些遥远的记忆碎片暂且压下。金色的眼瞳重新聚焦,望向主人离开的那条小径方向,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期待。
新的酒……会是什么味道呢?有黄瓜的清爽?还是葡萄的醇甜?或者……是两者奇妙的结合?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将残余的口水痕迹卷掉,重新趴伏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晃动,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肥团似乎也被大毛突然的情绪波动和那丝若有若无的“期待”意念感染,丢下了正在拨弄的一颗小石子,爬到大毛身边,挨着它温暖的毛发趴下,乌溜溜的眼睛也望着小径方向,小声地“吱”了一下,仿佛在问:有好吃的吗?
菜园里,白菜和黄瓜藤的“意念交锋”不知何时已经平息,或许是吵累了,又或许是感知到了大毛和肥团隐隐传递出的、对“酿酒成果”的期待,让它们也觉得争论下去没了意思。葡萄藤则依旧懒洋洋地舒展着枝叶,沉浸在对自己果实即将化作琼浆玉液的“美好幻想”中。
薄荷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清凉的气息与泥土、瓜果的清香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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