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本意,是就此结束今天的“采药教学”。毕竟一个慕容玥的突然顿悟已经够离奇了,他需要回去冷静冷静,好好思考一下自己这个“教人者”反而修为最低的尴尬处境。
然而,他话音未落——
“我来。”
黑袍微动,千星魔尊已站在另一株紫韵铃兰前。
他动作极快,快到林青都没来得及阻止。只见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一道凝练到近乎实质的、幽暗如星空的灵力丝线,精准无误地渗入泥土,缠上铃兰的根系,轻轻一提——
那株紫韵铃兰连根而起,根系完整,花朵娇艳,根须上甚至挂着几颗湿润的土粒,仿佛是刚从梦中惊醒的孩童,尚带着被窝的暖意。
完美。不,比完美更完美。
林青沉默了。
千星魔尊托着铃兰,望着那淡紫色的花瓣,深邃的眼眸中,竟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恍惚。
他修行两千余年,自入魔道,便从未再触碰过这般……柔软的事物。
他所修功法,以毁灭与吞噬为道,每一次出手,都是掠夺、镇压、杀戮。他早已忘记,原来灵力也可以是温柔的,可以与生命共鸣,可以只是引导而非剥夺。
方才,当他将灵力渗入泥土时,他听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回响”。不是铃兰的声音,而是这片山林、这片土地、这天地间无数微小生命共同编织的、关于“生长”与“延续”的古老韵律。
原来,他修的魔道,缺的从来不是力量。
是停下来的刹那。
“嗡——”
一道深沉的、仿佛来自亘古星空的嗡鸣声,自千星魔尊丹田炸响!
他的周身,骤然爆发出无尽幽暗深邃的星光!那不是妖异血腥的魔光,而是如同千万颗星辰同时点亮、却又温柔如母亲怀抱的浩瀚星辉!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化神初期巅峰,冲破化神中期,直达化神后期!
而且,他周身那股冰冷暴戾、令人窒息的魔气,竟在这星光中,被涤荡、净化,转化为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内敛、却更加不可撼动的“道韵”——那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不再被魔功所缚的本源之道!
星光收敛,千星魔尊垂眸看着掌心的铃兰,良久无言。
然后,他抬头,看向林青。
那目光中没有感激,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如同初见般的眼神,认真地看着这个人。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冰冷。
林青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颔首。
心中却已彻底麻木。
继慕容玥之后,又一个采花顿悟、连跳两个小境界的。
而且这次是魔尊。
他默默收回目光,决定不再发表任何评价。
然而,他的沉默并没有阻止事态的发展。
“师叔祖,弟子……也想一试。”
青麟走到另一株铃兰前,沉稳如山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他方才一直在观察。慕容玥的“调和”之道,千星魔尊的“共鸣”之法,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道。
他是阵法师。他的道,是秩序,是推演,是将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纳入掌中方寸之间。
他伸出手,灵力探出。
不是木属性灵气的柔和,不是星辰之力的浩瀚。他的灵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以极其细微、极其精准的方式,探入泥土,不是去包裹根系,而是去“阅读”那株铃兰周围灵气的分布规律——哪里浓郁,哪里稀疏,哪一道灵气与铃兰共生,哪一股气息与其相斥。
片刻后,他的灵力丝线悄然散开,化作无数更加细密的、如同阵纹般的微光,沿着他解析出的灵气脉络,悄然勾勒、延伸。
然后,他轻轻一提。
那株紫韵铃兰的根系,竟沿着他勾勒的“灵气通道”,自然而然地、毫无阻滞地脱离泥土,仿佛那里本来就有一条为它铺设的归途。
青麟捧着铃兰,望着那完美无瑕的根系,眼中的明悟如潮水般涌来。
阵法,从来不是困锁天地的囚笼。
真正的阵法,是理解天地,顺应天地,在天地规律的脉络中,找到那一线可容己身穿行其间的空隙。
他不是在“布阵”,他是在“应道”。
“嗡——”
青色的灵光,自他丹田亮起!
元婴初期巅峰,元婴中期,元婴中期稳固……一直冲到元婴中期巅峰,才缓缓止步!
他捧着铃兰,对着林青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林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旁的三浪,早就急得抓耳挠腮。他看着慕容玥、千星魔尊、青麟一个接一个地采药顿悟、修为飙升,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师叔祖!弟子也来!弟子也来试试!”他几乎是扑到另一株铃兰前,撸起袖子,信心满满,“弟子的道,可是独一无二的!一定能采出比他们更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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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努力回忆林青方才的动作,然后——
一股五颜六色、混杂着金木水火土雷风冰、甚至还有几缕他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变异灵力的、堪称大杂烩的灵力洪流,从他指尖汹涌而出,如同决堤的黄河,直冲那株可怜的紫韵铃兰!
林青眼皮一跳。
千星魔尊微微侧目。
青麟倒吸一口凉气。
慕容玥已抬手,准备随时用灵力护住那株即将惨遭毒手的铃兰。
然而,奇迹发生了。
那株紫韵铃兰,被三浪这股乱七八糟的灵力一冲,非但没有枯萎、闭合、根系断裂,反而——亮了。
它的花瓣,原本只是淡紫色,此刻却绽放出七彩霓虹般的绚烂光华!它的根系,如同狂欢的舞者,欢快地从泥土中跳跃而出,根须舒展,姿态优雅!它的花茎,甚至弯成了一个心形,仿佛在向三浪比心!
三浪傻眼了。
众人也傻眼了。
“这……”三浪捧着那株光芒四射、精神抖擞的铃兰,结结巴巴,“这……这是采药还是……还是给它过生日呢?”
话音刚落——
“轰!”
他丹田炸了。
不是爆炸,是爆发。
金丹后期,金丹巅峰,假婴境界,半步元婴——
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他周身灵光凝聚,一个五颜六色、由七种截然不同属性的灵力交织而成、歪歪扭扭却奇异地充满了生命力与和谐感的“婴孩”,从他的丹田中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元婴。
三浪,顿悟采药,突破元婴。
他捧着那株还在发光的铃兰,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
“我元婴了?!我靠我真的元婴了?!师叔祖您老人家是神仙吧!!”
林青没有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众人,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
青衫微拂,背影寂寥。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只有小花落在他肩头,歪着小脑袋,传递过来一道充满困惑的意念:
“咕?(主人,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大家不都变厉害了吗?)”
林青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花的羽毛。
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什么。”
就是有点羡慕。
不,是非常羡慕。
别人采药顿悟,他也采药。别人从化神初期飙到化神后期,他站在原地看了全程。别人从金丹一步元婴,他还在金丹初期稳固修为。
他教的人,一个比一个悟得快,一个比一个跳得高。
而他,作为“师叔祖”,作为“老师”,作为“深不可测的隐藏大佬”——
还是金丹初期。
连个陪跑顿悟都没有。
林青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思考这个令人心酸的问题。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如初,语气淡然如常:
“今日收获颇丰,天色不早,回吧。”
他率先迈步,沿着来时的山溪,朝宗门方向走去。
身后,慕容玥、千星魔尊、青麟、三浪,各有所悟,各有所获,恭敬地跟在后面,心中对师叔祖的敬畏又加深了数层。
师叔祖果然深不可测。
只是带他们采了一次药,便让四人接连顿悟,修为大进。
这样的境界,这样的胸怀,这样的教导之能……
不愧是缥缈宗的定海神针。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有一个少年,始终沉默地跟着。
慕容嘉。
他低着头,步伐沉重,与前方那隐约透着喜气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个时辰内发生的一切。
那株被温柔托起的铃兰。
那道冲破云霄的月华。
那缕如星空般浩瀚的幽光。
那方以秩序勾勒的天地。
还有那朵被乱七八糟灵力浇灌、却绽放出七彩光芒、甚至让三浪突破元婴的、不可思议的花。
他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强者。在中州,在慕容家,他见过化神巅峰的老祖,见过半步引仙的太上长老,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教导”。
不是灌顶,不是传功,不是赐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丹药。
只是带他们采药。
只是让他们自己去试。
然后,他们便自己悟了。
悟得那么自然,那么水到渠成,仿佛那些困住他们多年的瓶颈,从来不是瓶颈,只是他们自己忘了……路本来就在脚下。
而那个让他们“想起”的人,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
慕容嘉的眼睫低垂,掩住了眼底那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教?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还是他做的那些……那些“什么都没做”,本身就是最深的道?
还有,他……对我,又看出了多少?
他想起那日寒潭边,林青望着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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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深邃,仿佛在看一株被移栽错了土壤的药草。
不是厌恶,不是警惕。
只是在等。
等他自己,从错误的土壤里,把根拔出来。
慕容嘉的呼吸微微凝滞。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那道青衫背影,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属于任何伪装的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知道体内那道阴冷的力量从何而来。
不知道那个委托他潜入缥缈宗的“人”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甚至不知道,当他完成任务的那一刻,自己是否还能以“慕容轩”的身份活下去。
但此刻,他忽然很想——
很想试一试。
试着,像姐姐那样,亲手采下一株花。
用自己的手,不是被操纵的傀儡之手。
用自己的灵力,不是体内那不属于他的、冰冷滑腻的力量。
他不知道这是否可能。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
他更不知道,那个走在前面的青衫人,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但他知道,此刻他心中那道一直以来坚固无比、不容置疑的“必须完成”的信念,正在出现第一道裂纹。
很细,很浅。
却真实不虚。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容嘉依旧走在最后,保持着与前方合适的距离。
但他的脚步,已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没有铃兰,没有顿悟,没有修为的跃升。
只有掌心,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没有注意到,在队伍的最前方,林青的袖口深处,那面玄光鉴妖镜的镜面,极轻极轻地,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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