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光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黑色雾气,如同亘古存在的帷幕,横亘在悬空山中心区域。雾气静止不动,仿佛凝固的墨汁,透不出一丝光线,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与沉沦气息,源源不断地弥漫开来。
这便是悬空山第一绝地,坠星谷。
丁琦驾着遁光,在距离灰黑雾障尚有千里之遥的一处光秃秃的山梁上落下。他并未贸然靠近,而是先寻了块背风的巨石,盘膝坐下,将神识小心翼翼地向前方延伸,探查谷外情形。
坠星谷凶名太盛,由不得他不谨慎。据赤羽部、石猿部的情报,以及星路图副本的零星记载,这灰黑雾障名为“蚀魂瘴”,不仅剧毒无比,能腐蚀法力、侵蚀神魂,更蕴含着紊乱的空间之力,寻常修士踏入,不出片刻便会骨肉消融,神魂俱灭。唯有每隔数十年,瘴气会进入一个短暂的“衰弱期”,持续月余,毒性大减,空间也相对稳定,才是探索的唯一窗口。而距离下次衰弱期,据各方推算,大约就在半月之后。
此刻,在丁琦强大的神识感知中,前方千里范围并非空无一人。相反,在距离雾障数百里至千里不等的几处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头、石林、甚至悬浮的较小山峰上,隐隐有灵力波动和生灵气息盘踞。数量还不少,粗略感应,不下十余处,强弱不一,有的只是三五人小队,有的则气息驳杂,似有数十上百人聚集。
“看来,盯着坠星谷的人不少。”丁琦暗忖。悬空山本土妖族,外界误入的修士,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恐怕都汇聚于此,等待瘴气衰弱,好进入谷中寻觅机缘,或探寻那传说中的上古传送阵。星海阁的人,很可能也混迹其中。
他运转“星隐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然后带着同样屏息凝神的两狗,悄无声息地向着雾障方向潜行。他需要先摸清谷外各方势力的分布和实力,尤其是看看有没有星海阁的明显踪迹。
随着靠近,那些灵力波动点越发清晰。丁琦选择了一处位于侧翼、相对偏僻、但能俯瞰数处较大聚集点的嶙峋石林,隐匿身形,暗中观察。
距离他最近的一处山头,聚集着约二十余名修士,看服饰装扮,并非悬空山本地妖族,更像是来自外界的散修或小宗门弟子,修为最高者不过金丹中期。他们神情疲惫,在山头布下简易阵法,轮流警戒休息,显然已在此等待多时,眉宇间带着焦躁与期待。
另一处较大的聚集点,位于一片相对平坦的砾石滩上,赫然是“石猿部”的旗帜!石猿部族长石罡竟然亲至,身旁跟着数名长老,其中就有伤势已愈的石勇,另有百余精锐战士。他们占据的地盘不小,秩序井然,正在搭建临时营地,显然对此次坠星谷之行颇为重视。石罡的气息沉凝如山,赫然是元婴初期顶峰,距离中期只差一线。
“石猿部也来了……看来坠星谷衰弱期将至的消息,已广为流传。”丁琦心道。石猿部经裂风峡一事,与丁琦结下善缘,但在此等涉及部族利益的重大行动中,丁琦并不打算贸然现身接触,以免横生枝节。
他的目光继续扫视。在更靠近雾障的一片悬浮山峰阴影下,他察觉到了一股隐晦但强大的气息。那里似乎有阵法遮掩,神识探查受阻,但隐约可见几道身着统一制式淡蓝法袍的身影晃动,法袍袖口,似乎绣着云涛与星辰交织的图案。
星海阁!
丁琦眼神一凝。果然,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只是不知星澜是否在此,那镇岳尊者伤势恢复了几成。看其营地规模不大,但阵法精妙,隔绝内外,显然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精锐。
除了这几处,还有其他几股势力,有的妖气冲天,显然是悬空山其他妖族部落;有的气息阴冷,疑似修炼鬼道、魔功的邪修;还有几处似乎是由不同小团体临时拼凑的松散联盟,彼此警惕,气氛微妙。
谷外千里,俨然成了一个微缩的修仙界,龙蛇混杂,暗流涌动。只待瘴气衰弱,恐怕立时便会爆发激烈的争夺与厮杀。
丁琦正默默记下各方位置和大致实力,忽然,他眉头微挑,望向石猿部营地侧后方的一片乱石堆。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但他的神识在炼神术加持下,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隐匿波动。若非他对空间之力感悟日深,又有定星盘碎片在手,对气机异常格外敏感,恐怕也会忽略过去。
“有意思,还有潜藏者。”丁琦心中一动,将更多注意力投注过去。那隐匿手法相当高明,并非单纯阵法,更似某种天赋神通或特殊法宝,连元婴修士都难以察觉。对方隐匿于此,显然不怀好意,目标很可能是石猿部,或者其他靠近雾障的势力。
他不动声色,继续观察。同时,他也在心中盘算。坠星谷他必进无疑,无论是寻找定星盘碎片,还是探查上古传送阵。但在进去之前,谷外的“环境”最好能清净些,至少不能有太多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背后捅刀子的存在。尤其是星海阁,以及那个隐匿在侧、意图不明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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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主人,那边石头缝里有只肥兔子!)大黄忽然用鼻子拱了拱丁琦,神念传来,狗眼放光地盯着石林下方一处岩缝。它到底狗性难改,对探险寻宝兴趣一般,但对各种野味始终念念不忘。
“嘘,老实点。回去给你肉干。”丁琦传音安抚,顺手塞给它一块肉干。大黄立刻眉开眼笑,叼着肉干趴下,不再乱动。
老狗则沉稳地趴在另一侧,耳朵偶尔转动,警惕地扫视四周,更像一个忠诚的护卫。
时间在等待中缓缓流逝。谷外各方势力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除了偶尔有小股修士因为争夺更好的观察位置或资源点发生小规模冲突,大部分时间都相安无事,都在默默等待。
如此过了三日。
第四日正午,原本死寂的灰黑色雾障,忽然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雾气边缘,开始有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灰气丝丝缕缕地飘散、淡化,虽然整体依旧浓重,但那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感觉,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空气中紊乱的空间波动,也似乎平复了些许。
“瘴气开始减弱了!”
“衰弱期要开始了!”
“快,做好准备!”
谷外千里,各处营地顿时骚动起来。所有修士都精神一振,纷纷走出营地,目光灼灼地盯着雾障方向,各种探测法术、法宝的光芒亮起,试图更准确地判断衰弱速度和进入时机。
石猿部营地中,石罡族长与几位长老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商议着。石勇则带着战士检查装备,分发抵御瘴气的丹药和符箓。
星海阁所在的悬浮峰下,阵法光幕微微波动,几道淡蓝色身影走出,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白无须,并非星澜,而是一名气息深沉、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修为赫然达到了元婴中期!他手持一面银色罗盘(与星枢盘样式不同),不断调整,观测雾障变化,身后跟着四名金丹修士,个个气息精悍。
而丁琦一直关注的那处乱石堆,隐匿波动也微微增强,似乎里面的人也按捺不住,开始有所动作。
丁琦知道,平静即将被打破。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的石林,向着那处乱石堆的方向,借着地形掩护,缓缓靠近。他想看看,这个一直潜伏的家伙,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想做什么。
就在他距离乱石堆尚有百余丈时,异变突生!
“吼——!!”
一声充满暴虐与贪婪的惊天兽吼,猛然从雾障方向传来!声浪滚滚,震得远处山石簌簌落下!紧接着,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灰黑色的雾障某处剧烈翻涌,一道庞大的黑影,竟从雾障之中强行挤了出来!
那赫然是一头体长超过三十丈、形如蜥蜴、但通体覆盖着漆黑骨甲、背生三对破烂肉翼、头生独角的狰狞巨兽!巨兽双眼赤红如血,口中滴落着腐蚀地面的腥臭涎液,散发出的凶戾气息,赫然达到了六阶(元婴期)顶峰,距离七阶(化神)也相去不远!
“是‘蚀骨毒龙蜥’!这畜生怎么从瘴气里跑出来了?!”
“不好!它冲着石猿部营地去了!”
惊呼声四起。只见那蚀骨毒龙蜥冲出雾障后,赤红双目一扫,立刻锁定了妖气最为浓郁、人数也最多的石猿部营地,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三对肉翼猛地一扇,卷起腥臭狂风,庞大的身躯竟出奇地迅捷,如同一座移动的骨山,狠狠撞向石猿部营地!它似乎将石猿部当成了可口的血食,或者是领地入侵者。
“结阵!防御!”石罡族长脸色大变,厉声高喝。元婴级别的妖兽本就难缠,这蚀骨毒龙蜥更是出了名的皮糙肉厚、毒性猛烈,且能从雾障中冲出,显然对瘴气有一定抗性,更加危险。
石猿部战士虽惊不乱,迅速结成一个防御战阵,妖力联结,化作一面厚重的土黄色光盾,挡在营地前方。石罡与几位长老也各施手段,石罡取出一柄门板大小的开山巨斧,凌空一斩,一道凝实的土黄斧芒劈向毒龙蜥头颅,试图阻其冲势。
然而,那毒龙蜥不闪不避,独角上幽光一闪,竟喷出一股浓稠如墨、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漆黑毒液,与斧芒撞在一起。嗤啦声中,斧芒迅速被腐蚀消融,毒液余势不减,洒在石猿部的防御光盾上,光盾立刻剧烈摇晃,灵光迅速黯淡,表面被腐蚀出一个个坑洞,发出“滋滋”声响。几名维持阵法的筑基战士脸色一白,嘴角溢血。
毒龙蜥趁机狠狠撞在光盾上!
轰!
光盾应声破碎!数十名石猿部战士被震得东倒西歪,口喷鲜血。毒龙蜥庞大的身躯已冲入营地边缘,巨尾一扫,数座刚搭好的石屋便被扫成齑粉,几名躲闪不及的战士惨叫着被抽飞,骨断筋折。
“孽畜受死!”石罡目眦欲裂,怒吼着挥斧迎上,与毒龙蜥战在一处。其余长老也纷纷围攻。但毒龙蜥防御太强,攻击又附带剧毒,石罡等人一时难以取胜,反而被逼得节节后退,营地一片混乱。
远处其他势力见状,有的冷眼旁观,有的蠢蠢欲动,似乎想等双方两败俱伤后捡便宜。星海阁那鹰目老者则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罗盘微微转动,不知在算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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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琦眉头微皱。石猿部与他有旧,而且这毒龙蜥突然冲出,时机蹊跷。他正考虑是否出手相助,忽然,他目光一凝,看向那处乱石堆。
就在石猿部营地大乱、所有人注意力被毒龙蜥吸引的刹那,那乱石堆处的隐匿波动骤然消失!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影,如同鬼魅般从石堆中射出,速度奇快无比,目标并非石猿部营地,也不是毒龙蜥,而是——直扑向距离石猿部营地不远、另一处由几名散修占据的小山包!
那几名散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石猿部与毒龙蜥的大战,其中一人腰间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灰布袋子。灰影瞬间掠过此人身边,那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轻,那灰布袋子已不翼而飞!而灰影毫不停留,方向一转,竟朝着雾障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要趁着混乱,带着得手之物遁入雾障之中!
“偷天手‘影无痕’!他偷了‘寻灵鼠’的囊袋!”散修中一名见识较广的金丹老者惊呼出声,又惊又怒。
“影无痕?”丁琦心中一动,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是活跃在附近几个界域、臭名昭着的独行大盗,专精隐匿、潜行、偷盗,据说连元婴修士的储物法宝都曾得手过,行踪诡秘,从未失手。他偷那“寻灵鼠”囊袋做什么?寻灵鼠是一种对宝物气息极为敏感的低阶妖兽,常用于探宝,其囊袋莫非有何特殊?
那灰影速度极快,眼看就要没入尚在减弱的灰黑雾障之中。一旦进去,以其隐匿之能,再想找到就难了。
“哪里走!”一声厉喝响起。出人意料地,出手拦截的并非被盗的散修,也不是石猿部,而是——星海阁那名鹰目老者!他似乎早有准备,在灰影动身的瞬间,已一步踏出悬浮峰,手中那面银色罗盘光芒大放,射出一道银色光索,后发先至,如同灵蛇般卷向那道淡灰影子!光索所过之处,空间隐隐凝滞,竟是一件罕见的、带有空间束缚之能的法宝!
“星海阁的‘锁星盘’?老东西,你早就盯着爷了?!”那灰影“影无痕”惊怒的声音传来,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银色光索,同时反手打出一道乌光,射向鹰目老者。乌光腥臭扑鼻,显然带有剧毒。
鹰目老者冷哼一声,袖袍一卷,将乌光震散,同时另一只手凌空一抓:“星网恢恢!”
锁星盘中射出无数道更细的银色光线,瞬间交织成一张大网,当头罩向影无痕,封锁了其所有闪避空间。
影无痕被迫显出身形,是个身材矮小、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唯有一双眼睛贼亮。他见银色光网罩下,脸上露出一丝肉痛,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一物上。那物是一面巴掌大小的灰蒙蒙披风。
披风吸收精血,灰光大放,瞬间将他包裹。影无痕身形再次变得模糊,竟如同水中的倒影,在那银色光网及体的刹那,猛地一荡,仿佛要融入周围光线之中,再次遁走!这披风显然是一件了不得的隐匿遁形之宝。
“想走?留下吧!”鹰目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早有预料。他并未继续催动锁星盘,而是忽然转头,对着石猿部与毒龙蜥战场的方向,遥遥一指!
“星引,移!”
一道微不可察的星芒自他指尖射出,瞬间没入战场中那横冲直撞的蚀骨毒龙蜥体内。
正与石罡等人缠斗的毒龙蜥,庞大身躯猛地一僵,赤红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变得更加狂暴,竟舍了石罡等人,猛地转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即将遁入光线的影无痕,喷出一股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漆黑毒液洪流!毒液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嗤嗤声,威力骇人。
“老匹夫!你阴我!”影无痕吓得魂飞魄散,他这披风能隐身形、遁虚空,却防不住这铺天盖地的腐蚀毒液!他急忙中断遁术,身形狼狈地向侧方急闪。
然而,就这片刻耽搁,鹰目老者的银色光网已彻底落下,将他连同那灰蒙蒙披风,一同罩了个结结实实!光网收紧,银光流转,瞬间封禁了影无痕周身法力。
鹰目老者伸手虚抓,将光网连同其中的影无痕摄到面前,一把扯下他腰间那个灰布袋子,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至于影无痕本人,他看都未看一眼,随手一道星芒打入其眉心,影无痕闷哼一声,眼神黯淡,昏死过去,显然被下了禁制。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毒龙蜥冲出,到石猿部遇袭,再到影无痕盗宝、星海阁老者出手拦截、最终利用毒龙蜥助攻擒下影无痕夺宝,不过短短十数息工夫。局势变化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远处观望的丁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那毒龙蜥突然冲出,恐怕并非偶然,很可能是这星海阁老者用了某种手段(比如那“星引”秘术),将其从雾障中引出或激怒,制造混乱。一方面可以试探雾障当前状态和谷内情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制造机会,让潜伏的影无痕动手盗取“寻灵鼠”囊袋,他再黄雀在后,一举擒人夺宝。好精密的算计,好狠辣的手段。这星海阁老者,比那星澜更难对付。
此刻,毒龙蜥喷出那道粗大毒液后,似乎消耗不小,又被石罡等人趁机猛攻,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凶威不减,依旧在营地中肆虐。
鹰目老者收了影无痕和囊袋,看都没看石猿部与毒龙蜥的战场,似乎对那六阶顶峰的妖兽毫不在意,带着手下,转身就欲返回悬浮峰下阵法之中。对他来说,目标已达,石猿部死活,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星海阁的道友,算计了别人,搅乱了局面,这就想走么?”
鹰目老者霍然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普通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十丈外的一处岩石上,正静静地看着他。修士肩头,蹲着一只眼神睥睨的黄毛大狗,脚边还趴着一只灰毛老狗。
正是丁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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