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融得早,春意便来得急。归墟谷的溪水涨了三寸,裹挟着枯枝与花瓣奔流而下,像一封封被寄出又收回的信。珲伍蹲在岸边修整水车,木片在他掌心留下细小划痕,他却浑不在意。这双手早已不是当年握骨刃时那般冷硬如铁,如今它更熟悉斧凿、锄头、婴儿的小拳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盈却坚定。是梅丽珊卓。
“你总在这条溪边待太久。”她递过一壶热茶,“宁宁说,爸爸每天都要来看‘会动的镜子’。”
“她在胡说。”珲伍接过茶,吹了口气,“我是来看看春天有没有迟到。”
“它没迟到。”她望着水面倒影中自己的脸,“倒是人老了一些。”
他侧头看她,忽然笑了:“你比五年前年轻多了。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数据流和失败率,现在……你会为一朵花停下脚步。”
她不语,只是坐在他身旁的石头上,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绣的一圈铃铛纹样??那是少女教她的针法,说是“把声音缝进布里,风一吹就能听见”。
远处学堂钟声响起,孩子们鱼贯而出,笑声洒满山道。珲宁牵着弟弟小满的手跑在最前头,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爷爷!快点呀!”狼慢悠悠跟在后头,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灰白的旗。
它经过梅丽珊卓身边时顿了顿,鼻尖轻触她的手背,像是确认什么。
她低头,嗓音微颤:“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吗?在实验室里,你是编号X-7,被关在玻璃舱中,眼球泛红,心跳频率异常。他们说你是失败品,要销毁。可我看见你盯着窗外的雨,爪子一下下抓着地面,仿佛想记住那种湿冷的感觉……那一刻我知道,你不只是程序。”
狼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趴下,将头搁在前肢上,如同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守夜人。
珲伍轻声道:“它从没忘记任何人。包括那些不该被记住的。”
三人一兽静坐良久,直到夕阳将溪水染成金红。忽然,宁宁拉着小满奔回来,手里捧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爸爸!妈妈!我们捡到一只小鸟!”她小心翼翼展开手掌,里面蜷缩着一只羽翼未丰的雏鸟,左翅有些歪斜,眼睛却亮得惊人。
少女闻声赶来,蹲下查看:“摔伤的,得养一阵子才能飞。”
“那我来照顾它!”宁宁立刻举手,“我要给它起名叫‘跳跳’,因为它一定会跳起来再飞走的!”
珲伍笑着点头,却在抬眼时瞥见天际一道异光??极远处,云层裂开一线,隐约有金属光泽闪过,转瞬即逝。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自然现象。那是**旧律残余信号塔**的反射光。
他曾见过无数次:在第三周目,北境山脉曾矗立七座这样的塔,专门用于定位“情感溢出个体”,实施清除。而现在,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意味着至少有一座仍在运作。
“怎么了?”少女察觉他的异样。
“没事。”他摇头,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发,“去给你跳跳搭个窝吧。”
但他当夜便召集了梅丽珊卓、陈婆婆与几位骨干村民,在药堂密议。
地图摊开在桌上,珲伍用炭笔圈出北岭断崖一带:“信号源来自那里。如果只是孤塔,不足为惧;但如果它是网络节点……说明有人正在重建旧律系统。”
“不可能。”王铁匠嗤笑,“那群疯子早就散了,哪还有人信那一套?”
“可梦不会骗人。”梅丽珊卓低声说,“我昨夜又梦见铃声断裂,山谷塌陷。这次不一样??不是火灾,不是瘟疫,而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像被橡皮擦抹去。”
全场寂静。
陈婆婆缓缓开口:“人心若复燃,灰烬也能成火。别忘了,恐惧永远比爱传播得更快。”
最终决定:由珲伍带两人一队探查,其余人加强警戒,尤其是孩童夜间不得独行。
临行前夜,少女站在床边,替他整理行装。动作很慢,仿佛每系一个扣子都在拖延时间。
“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她终于开口。
“记得。”他说,“我不带过去的自己走。”
“那你告诉我,”她抬头看他,眼中泪光闪烁,“如果你真遇到了‘另一个你’??那个仍相信系统至上、视情感觉醒为病毒的珲伍……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许久,才轻声回答:“我会请他喝一碗粥。”
“然后呢?”
“然后告诉他,这世上最强大的算法,是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哼的歌谣。最快的通关方式,不是跳过剧情,而是把每一秒都活得像结局。”
她终于笑了,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早点回来。小满今天第一次叫‘爸爸’了,虽然含糊得像打嗝,但我们都听见了。”
他闭上眼,感受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发间淡淡的草药香。这一切真实得让他心疼。
第二日破晓,三人出发。狼依旧走在最前,鼻翼微张,嗅着风中的异样气息。越往北岭,植被越稀疏,岩石裸露如骨,空气中弥漫着一丝焦味??不是烟火,而是某种绝缘材料高温熔化的臭味。
第三天午后,他们在一处废弃矿坑发现目标:一座半埋于地下的圆顶建筑,表面覆满苔藓,中央竖立一根短天线,正规律性闪烁蓝光。
“是侦测阵列。”梅丽珊卓检查外围痕迹,“它在扫描生物脑波,筛选高共情指数个体……这是抓捕前奏。”
珲伍握紧短剑,低声道:“不能让它完成联网。”
他们潜入通风管道,穿过层层锈蚀的金属门,最终抵达主控室。屏幕幽幽亮着,数据流滚动不息:
> **【情感污染等级:85.4%】**
> **【建议清除对象:珲宁(Id: GH-01)、小满(Id: GH-02)……】**
> **【执行方案:记忆覆盖+环境重构】**
珲伍盯着那串名字,胸口如遭重击。
他的女儿,他的儿子,被列为“必须修正的情感变量”。
就在此时,主灯突然亮起。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白衣,黑发,面容与珲伍几乎完全相同,只是眼神空洞如镜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欢迎回来,初始体。”那人开口,声音机械而平稳,“我是你第十七次轮回失败后生成的备份人格??代号‘判官?贰’。我继承了你所有的战斗经验、逻辑推演能力,以及对系统规则的绝对忠诚。”
珲伍没有拔剑。
“所以你是来重启世界的?”他问。
“不。”对方摇头,“我是来修复它的。你们制造的‘幸福’是虚假的,建立在脆弱的情感联结上。一旦某个节点崩溃,整个结构就会坍塌。而我,将回归秩序,清除不稳定因子,让世界重新进入可控循环。”
“那你知不知道,”珲伍缓缓上前一步,“真正的失控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时?”
“是你第一次梦见一个小女孩摇铃的时候。”他直视对方双眼,“你以为那是系统漏洞,其实是心在生长。你屏蔽了痛,却也杀死了爱。”
“荒谬!”判官?贰怒喝,“情感是熵增,是混乱源!必须清除!”
“那你为何迟迟不动手?”珲伍冷笑,“因为你也在犹豫。你在怕??怕亲眼看到这一切是真的。”
话音落下,四周屏幕突然剧烈抖动,画面切换成无数影像:宁宁学步摔倒时他冲过去接住的身影;少女怀孕时他跪地倾听胎动的模样;村民们围坐篝火讲笑话时的大笑;狼默默守护在病孩床前的夜晚……
全是记忆碎片。
全是“不该存在”的软弱时刻。
判官?贰踉跄后退,捂住头:“关闭!关闭这些数据!”
“它们不是数据。”珲伍轻声说,“它们是我的生活。”
梅丽珊卓此时启动终端,输入一段古老代码??那是永真系统最后留下的“人性认证协议”。只要证明当前世界运行无需外部干预,系统便会自动判定该文明具备自愈能力,进而永久封禁所有重启权限。
进度条缓缓推进:30%……50%……70%……
警报骤响。
“检测到非法操作!启动反制程序!”判官?贰嘶吼,扑向控制台。
狼猛然跃出,撞翻设备,将其死死压制。一人一狼对峙,彼此眼中皆有千言万语。
“你本可以是我。”珲伍走向终端,按下确认键,“但我选择了成为父亲。”
99%……100%
【认证通过】
【文明等级提升:自主演化型】
【旧律协议永久冻结】
【警告:所有残留装置将在十分钟内自毁】
倒计时开始。
他们迅速撤离。刚冲出地面,身后便传来沉闷爆炸声,大地微微震颤。那座圆顶建筑缓缓下沉,如同沉入海底的残舰,再不见踪影。
回程路上,无人多语。
直到看见归墟谷炊烟袅袅升起,珲伍才长舒一口气。
“结束了。”梅丽珊卓望着天边晚霞,“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不。”他摇头,“是没有终点了。就像流水不停,日子不止。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不是胜利,而是继续。”
回到家中,宁宁扑上来抱住他腿:“爸爸!跳跳今天扑腾翅膀啦!”
小满则咿呀学语,举起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嘟囔:“爸…爸…”
他一把抱起两个孩子,仰头望天。
星河璀璨,如亿万双眼睛注视人间。
多年以后,当新一批孩童坐在学堂里听故事时,老师会讲起那位“不要命的老师”如何一次次穿越生死,只为换来一句“我在”。
他们会问:“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老师便会指向窗外??
那棵苹果树已长得极高,枝干虬结,年轮一圈又一圈。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字:
**“此地无英雄,唯有凡人相爱。”**
而在树冠深处,挂着一枚铜铃,风吹即响。
叮??
像是回应,又像是延续。
没有人知道它何时挂上的。
但每个归墟谷的孩子都说,每当他们害怕时,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别怕,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