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澜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话音落下,四周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莲花虚影依旧在缓缓旋转,青色的光雨依旧在飘飘洒洒,周围那片被光辉笼罩的区域依旧宁静得像是凝固的琥珀。
星澜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莲花,等待着。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息,也许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她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
莲花,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中央那朵巨大的、含苞待放的花苞,表面那些玄奥的天然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沉睡的人眼皮下眼珠的转动,但确实存在。
紧接着,一道“声音”,在星澜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的、超越了语言界限的意念交流。
那声音很苍老,很温和,像深山里流淌了千万年的溪水,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宁静。
“你……来了。”
三个字,很简单,却让星澜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点头——虽然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但还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能感觉到。”那声音继续,不急不缓,“你身上……有混沌的气息。很纯粹,很干净,像初生的黎明。”
星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在心里回应:“我……我叫星澜。我有混沌灵根。”
“我知道。”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从你进入这片归墟开始,我就感觉到了。像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很显眼。”
星澜愣了一下:“那……那些寂灭守卫……”
“是归墟的本能反应。”声音平静地解释,“这片地方,是‘终结’的象征。它排斥一切生机,尤其是……像我这样,代表着‘生’与‘创造’的存在。”
声音顿了顿,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我……是混沌青莲。”
“不是这株虚影,是它的本体。开天辟地之初,从混沌中诞生的第一株灵根。”
星澜屏住了呼吸。
虽然刚才在触碰根茎时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但亲耳听到这个答案,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震撼。
开天辟地……第一灵根……
那是什么概念?
是比任何神话、任何传说都要古老的存在,是真正的、活在传说中的东西。
“我的使命……”声音继续,不急不缓,“是维持混沌的平衡。混沌孕育万物,但也需要秩序。而我,就是那道桥梁——连接混沌与秩序,让生机与终结相互制衡,让世界不至于走向彻底的混乱,也不至于陷入死寂的停滞。”
星澜静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这声音里没有骄傲,没有自夸,只有一种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但是……”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平衡……被打破了。”
“黑暗的力量——不是外来的,是从世界内部诞生的、代表着‘终极终结’的恶意——开始蔓延。它侵蚀世界的根基,污染生灵的神智,要将一切拖向彻底的湮灭。”
“我尽了力。”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洒下光雨净化污秽,舒展叶片庇护生灵,甚至撕裂本源构筑屏障……但不够。那黑暗像永远杀不完的潮水,无穷无尽。”
“最后,我做出了选择。”
“将大部分生机和本源凝聚起来,投射出这道虚影,穿过层层时空,来到这片归墟的最深处——这片代表着‘终极终结’的地方。”
“因为我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黑暗的力量在这里最强,但也最‘纯粹’——纯粹到反而无法隐藏任何东西。在这里,我的虚影不会引起黑暗本源的注意,可以静静地等待。”
“等待一个……能听见呼唤的人。”
声音到这里,停了下来。
星澜能感觉到,那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孤独。
孤独地守护了无数岁月。
孤独地抵抗着侵蚀。
孤独地……等待着。
“我等了很久。”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却让星澜的鼻子一酸,“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直到……你来了。”
“你的混沌灵根,很特别。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是先天就有的,纯粹得像混沌本身。”
“还有……”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个为你开路的人。”
星澜的心脏猛地一紧。
“他……他叫凤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意识里带着颤抖,“他……他为了给我们开路,燃烧了自己……”
“我知道。”声音温和地打断她,“我看到了。”
“那道金色的火焰……很耀眼。耀眼到连这片归墟的黑暗,都被暂时驱散。”
“他燃烧的,不仅是神力,是神血,是神魂……是存在本身。”
“那样的牺牲……很重。”
星澜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咬着嘴唇,把呜咽憋回去,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淌。
“但是……”声音忽然转了个弯,“他并没有……完全消失。”
星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瞳孔缩紧。
“您……您说什么?”
“我说,他并没有完全消失。”声音重复了一遍,很清晰,“他的身体,他的神力,他的大部分神魂……确实在净化之炎中燃烧殆尽了。那是不可逆的消耗,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但……还有一点东西,留了下来。”
星澜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跳得她浑身发冷,又发烫。
“是……是什么?”她的声音在意识里抖得厉害,“是什么留下来了?”
“一点真灵。”声音缓缓道,“最核心的、最本质的、代表着‘他是谁’的那一点真灵。”
“那点真灵,本该随着身体和神魂的燃烧一同湮灭。但是……”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感知什么。
“在你身上,我感觉到了一种……联系。一种很微弱,但很坚韧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你和他。”
星澜愣住了。
联系?
什么联系?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
手指触碰到发梢时,她想起很久以前,在灵山的那个夜晚。她偷偷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又趁凤临睡着时剪下他的一缕,然后笨拙地编在一起,施了一个从凡间话本里看来的、叫做“结发”的祝福术。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好玩,只是想……留个念想。
她从来没想过,那个傻乎乎的、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法术,会有什么用。
“是……是那个吗?”她颤抖着问,“一个……很简单的祝福术……”
“祝福术不重要。”声音温和地说,“重要的是心意。是‘愿与你生死相连’的心意,是‘哪怕相隔天涯也有一线相连’的执念。”
“就是那点执念,那点心愿,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最后一点真灵。”
“还有……”声音补充道,“你识海里,那点金色的东西。”
星澜的意识立刻沉入识海。
那里,一点温暖的金色光点静静悬浮着,散发着稳定的、令人心安的光芒——是凤临最后留给她的那枚金羽所化的光点。
“那东西里,有他一部分本源印记。”声音说,“在他燃烧自己的同时,他将最后一点真灵,依附在了那枚金羽上,然后……送进了你的识海。”
“所以,他现在就在那里。”声音轻轻道,“在你识海深处,在那点金光里,陷入了最深沉的、近乎永恒的……沉寂。”
星澜呆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自己头发上,眼泪糊了满脸,脑子却一片空白。
凤临……没死?
不,不是没死。是没死透。
他还留下了一点真灵,一点最核心的、代表着“他是谁”的东西。
那东西现在就在她识海里,在她最深的意识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等待着……被唤醒。
希望。
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线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星澜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用手撑住旁边的虚空——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那要怎么救他?”她的声音在意识里急切得几乎要破音,“怎么唤醒他的真灵?怎么……怎么让他回来?”
声音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让星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很难。”声音终于开口,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星澜心上,“他的身体已经彻底湮灭,神魂也燃烧殆尽。只剩一点真灵,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要救他,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我的本源——作为‘引子’,提供最纯粹的生机,重塑他神躯的根基。”
“第二,你的混沌之躯——作为‘炉鼎’,以你的身体为容器,承受重塑过程中恐怖的能量冲击。”
“第三……”声音顿了顿,缓缓吐出几个字,“归墟核心的……‘寂灭之核’。”
星澜愣住了。
“寂灭之核?”
“那是归墟最深处,代表着‘终极终结’的具现化之物。”声音解释道,“极致的死,极致的灭,极致的……‘无’。”
“但物极必反。极致的死灭之中,反而蕴藏着……一线生机。”
“用寂灭之核作为‘催化剂’,将我的生机与你的混沌之力融合,在极致的死灭中孕育新生——这是唯一有可能让他真灵苏醒、神躯重塑的方法。”
星澜听着,心脏一点点收紧。
“那……成功的机会……有多少?”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澜以为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那声音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一个数字:
“不足一成。”
星澜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足一成。
不到百分之十的机会。
而且,这还只是理论上的机会——实际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彻底失败。而失败的代价……
“如果你在过程中支撑不住,你的身体会崩溃,你的神魂会受损,甚至……你也会死。”声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而他的真灵,也会随着仪式失败而彻底消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赢了,他有机会回来。输了……你们都会永远消失。”
声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像是在给星澜时间思考,像是在等待她的选择。
星澜站在那里,低着头,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里。
疼。
尖锐的疼。
但这点疼,和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不足一成的机会。
可能两个人一起死的机会。
她应该犹豫吗?应该权衡吗?应该考虑值不值得吗?
星澜抬起头,看向眼前那株巨大的、散发着温润青光的莲花虚影。
她的眼睛还红着,还肿着,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不再迷茫,不再动摇。
那里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固执的坚定。
“请告诉我。”她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清晰,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告诉我该怎么做。”
“别说一成,就算只有万分之一……我也会试。”
声音沉默了。
几息之后,一声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在星澜脑海里响起。
那叹息里,有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欣慰的认可。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莲花虚影,再次动了。
中央那朵巨大的花苞,表面那些玄奥的纹路骤然亮起!青金色的光芒从纹路深处流淌出来,像活过来似的,沿着纹路游走、汇聚,最后在花苞顶端那滴晶莹的青色光露处,凝聚成一点刺目的光。
光点脱离花苞,缓缓飘落。
不是直线坠落,是像羽毛般飘飘荡荡,朝着星澜飞来。
星澜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当光点飘到她面前时,她看清了——
那不是单纯的光。
那是一小截……莲藕的虚影。
只有手指长短,通体晶莹剔透,像最上等的青玉雕琢而成,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藕节处有细小的根须伸展,根须末端闪烁着淡金色的微光。
莲藕虚影悬浮在她面前,缓缓旋转。
然后,花苞再次亮起。
第二点光,飘了出来。
这次是一颗……莲籽的虚影。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翠,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形成的金色纹路。纹路深处有光点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莲籽虚影飘到莲藕旁边,与莲藕一起悬浮、旋转。
两样东西,散发着纯粹而磅礴的生机气息。那气息太浓郁了,浓郁到星澜只是站在旁边,就感觉浑身毛孔都在舒张,丹田里的元婴兴奋得几乎要跳出来。
“这是我的本源化身。”声音在星澜脑海里响起,“莲藕,对应‘形’——是重塑神躯的根基。莲籽,对应‘神’——是唤醒真灵的引子。”
“现在,它们归你了。”
话音落落,莲藕和莲籽虚影同时一动——
化作两道青金色的流光,笔直地射向星澜!
星澜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
两道流光精准地没入她的胸口。
没有疼痛,没有冲击,只有一股温润的、磅礴的暖流,从胸口涌入,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在雀跃、在贪婪地吸收着这纯粹的生机。
她能感觉到,那截莲藕虚影沉入了她的丹田,悬浮在元婴下方,缓缓旋转,散发出稳定的、滋养着元婴的青光。
而那颗莲籽虚影,则顺着经脉一路上行,最后没入她的眉心识海,悬浮在那点金色光点旁边,散发出柔和的、与金光交相辉映的微光。
两样东西入体的瞬间,星澜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清是什么变化,但就是……不一样了。
像是原本残缺的拼图,补上了最关键的两块。
像是原本模糊的道路,忽然有了明确的指向。
她睁开眼睛,看向莲花虚影。
“谢谢您。”她深深地、再次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声音温和地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选择。”
“现在,你有了基础。但真正艰难的,还在后面。”
“寂灭之核在归墟最深处,那里……比这里危险百倍。而且,要取得它,你必须亲自去——因为只有你的混沌之躯,才能承受它极致的死灭气息。”
“而一旦开始仪式,就不能停下。要么成功,要么……两个人一起死。”
声音顿了顿,最后问道:
“你……准备好了吗?”
星澜直起身,抬起头。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还红肿,但眼神清澈而坚定,像雨后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我准备好了。”她说。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但她不怕。
因为路的尽头,有他在等。
因为这条路,是他们一起选的。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悬浮在虚空中的方舟。
舱门口,墨渊还站在那里,手按剑柄,眼睛盯着她。舱内,赤炎、赤璃、青锋他们的脸贴在舱壁上,也在看着她。
星澜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方舟走去。
每一步,都很稳。
因为心里有了光。
有了希望。
有了……必须走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