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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失而复得
    穿过空间裂缝的感觉,像从水下浮出水面。

    前一秒还是归墟那种粘稠的、死寂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黑暗,下一秒,眼前骤然开阔,耳边有了声音——不是具体的声音,是虚空本身那种细微的、像风声又像潮汐的嗡鸣。

    星澜被凤临抱着,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她能感觉到他在移动,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发出轻微的、像踩在实地上般的声响。

    她偷偷睁开右眼,从睫毛的缝隙里往外看。

    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景象——破碎的星辰,凝固的时间河流,扭曲的空间镜像。这是归墟外围,比核心区域好多了,至少能看到“东西”,能感觉到“存在”。

    墨渊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明显比之前轻快了些。他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凤临跟上了,就又转回去,专心带路。

    星澜的目光移回凤临脸上。

    他正低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虚空微弱的光线下,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种星澜看不懂的深沉。

    像是压抑着什么。

    像是……在害怕什么。

    星澜眨了眨眼,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

    凤临低头,看她。

    星澜用口型说:“放、我、下、来。”

    凤临摇头。

    “你走不了。”他说,声音还是沙哑,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左腿完全石化,右腿的经脉受损严重,强行走路会加重伤势。”

    星澜想说自己能爬,但看着他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乖乖缩回他怀里,但眼睛还是盯着他,一眨不眨。

    像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

    像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太美的梦。

    凤临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再次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不是梦。”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我真的回来了。”

    星澜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然后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的味道变了。

    以前是那种清冷的、像雪后松林般的味道,带着一点淡淡的、属于神力的金属感。

    现在多了两样东西——青莲的清香,和一种更深沉的、像大地又像星空般的混沌气息。

    但底子还是他。

    还是那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凤临。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不再想,只是感受。

    感受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抱着她的力度。

    感受这种失而复得的、近乎奢侈的真实。

    墨渊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高大的男人抱着怀里蜷缩的姑娘,脚步稳得像在平地上行走。姑娘半石化半鲜活的身体在他怀里显得格外脆弱,但男人的手臂环得很紧,像在守护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虚空的光线落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沉默而温暖的轮廓。

    墨渊转回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

    回家的路,还很长。

    ·

    不知走了多久——在虚空中时间感很模糊,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不再是破碎的星辰和扭曲的空间,而是一片……相对“正常”的虚空。

    有微弱的光,有流动的能量,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远处有生命的波动。

    “到了。”墨渊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凤临,“穿过前面那片星云,就能看到方舟的坐标。”

    凤临点了点头,抱着星澜走上前,和墨渊并肩而立。

    眼前是一片缓慢旋转的、淡紫色的星云。星云很大,像一堵看不见边际的墙,横亘在虚空中。星云内部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像亿万只萤火虫在飞舞。

    “星云内部有空间乱流。”墨渊说,“跟着我的剑光走,别走岔了。”

    凤临“嗯”了一声。

    墨渊不再多说,右手掐诀,一道青色的剑光从指尖射出,像指南针般指向星云某个方向。然后他率先踏进星云,身影瞬间被淡紫色的雾气吞没。

    凤临抱着星澜,紧随其后。

    踏进星云的瞬间,星澜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拉扯力。不是针对身体,是针对空间——像有无数只手在拉扯周围的虚空,想把一切撕碎、搅乱、重新排列。

    凤临周身亮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光晕很薄,但足够稳固。所有的空间乱流在触及光晕的瞬间,就像撞上了礁石的浪花,自动分流,绕道而行。

    他就这么抱着她,在乱流中稳步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墨渊剑光指引的安全路径上。

    星澜趴在他肩上,右眼看着周围的景象。

    淡紫色的雾气像活物般流动,偶尔凝聚成漩涡,偶尔散开成丝带。雾气深处有更亮的光点在闪烁,那些光点有时候是星辰的投影,有时候是某个世界的倒影,有时候……只是一段破碎的记忆。

    她看到了许多画面。

    有繁华的仙城,有荒芜的废土,有正在诞生的世界,有正在毁灭的文明。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细节,只留下一丝模糊的感慨。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一座悬浮在云海中的仙山,山巅有宫殿,殿前有棵老树,树下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穿着青衣。

    白衣的在煮茶,青衣的在练剑。

    那是云缈峰。

    是她和凤临的云缈峰。

    星澜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抬手,想去碰那个画面,但手臂刚动,就被凤临按住了。

    “是幻象。”凤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星云会折射记忆和执念,你看到的是你心里最想看到的东西。”

    星澜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回到云缈峰,回到那些平静的日子,回到他煮茶她练剑的时光。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几息,就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破碎,消失。

    星澜看着它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凤临怀里,不再看。

    有些东西,看到了,反而更难受。

    不如不想,不如不看,不如……珍惜眼前。

    凤临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抱着她的手紧了紧,但没说话。

    只是脚步,又快了几分。

    ·

    穿过星云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

    空间乱流越来越强,墨渊的剑光指引也变得时断时续。有好几次,凤临都差点走错方向,全靠对空间规则的直觉强行修正。

    星澜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不是累,是消耗。

    维持那层金色光晕,在乱流中精准定位,还要抱着她这个“累赘”,对他的负担不小。

    她想说点什么,想让他把她放下,哪怕让她爬也行。

    但刚抬起头,就被他按了回去。

    “别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乱流太强,你现在的状态,离开我的防护范围瞬间就会被撕碎。”

    星澜不敢动了。

    她只能乖乖趴着,尽量减轻自己的重量——虽然她知道这点重量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但心理上总觉得能帮一点是一点。

    又走了一段路,前方的雾气开始变淡。

    墨渊的剑光也稳定了许多,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快到了。”墨渊回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前面就是出口。”

    凤临点了点头,抱着星澜,跟着剑光,踏出了最后一步。

    雾气散开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不再是淡紫色的星云,不再是破碎的虚空。

    而是一片……相对平静的、能看见星辰的宇宙。

    远处,一颗熟悉的、散发着微弱青光的“星星”,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青莲之前庇护的区域——准确说,是那片区域在正常虚空中的投影。

    而在那片青光附近,悬浮着一艘船。

    一艘伤痕累累、但依旧顽强漂浮着的——

    方舟。

    星澜的眼睛亮了。

    她认得那艘船,认得船身上那些熟悉的纹路,认得船头那个被寂灭之气侵蚀出的破洞。

    那是他们的方舟。

    是赤璃、赤炎、青锋他们还在等着的方舟。

    她激动地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用力扯凤临的衣襟,用口型说:“船!是船!”

    凤临低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他说,“我们到了。”

    墨渊已经先一步飞向方舟,剑光在船身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叮”声——那是约定的暗号,告诉里面的人,是他们回来了。

    方舟静了一瞬。

    然后,舱门“轰”地一声打开。

    一个红色的身影第一个冲了出来。

    是赤璃。

    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冲出舱门,悬浮在虚空中,目光死死盯着这边,盯着凤临怀里那个半石化半鲜活的身影。

    “姐姐——!”

    她尖叫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像离弦的箭般冲了过来。

    但冲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凤临。

    看到了那个抱着星澜的、陌生的又熟悉的身影。

    陌生的是那张脸——小麦色的皮肤,眉心淡淡的莲花印记,周身那股深沉如海的威压。

    熟悉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睛,是那种看人时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神,是……那种只要他在,就让人觉得安心的感觉。

    赤璃张着嘴,愣在虚空里,像被人点了穴。

    凤临抱着星澜,飞到她面前,停下。

    “让开。”他说,声音很平,“她需要治疗。”

    赤璃猛地回过神,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用力抹掉眼泪,然后侧身让开,指着舱门:“快!快进去!青锋在里面,他懂医术!”

    凤临没再多说,抱着星澜,飞进舱门。

    墨渊跟在后面,经过赤璃时,脚步顿了顿。

    “她没事。”他说,声音很轻,“至少,还活着。”

    赤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用力咬着嘴唇,把呜咽憋回去,然后转身,跟着飞进舱门。

    舱内,一片混乱。

    但混乱中又有秩序。

    赤炎和几个还能动的凤翎卫守在舱门两侧,看到凤临进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赤炎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个字:“神……神君?”

    凤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舱内:“青锋在哪?”

    “这里!”舱室深处传来青锋的声音,沙哑,疲惫,但还算清晰。

    凤临抱着星澜,大步走过去。

    舱室深处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陋的医疗区。地上铺着几张兽皮,墙上挂着几盏发光的晶石,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青锋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摊开一堆瓶瓶罐罐。他看起来比赤璃还憔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火。

    他看到凤临,看到凤临怀里的星澜,眼睛更亮了。

    “把她放这里。”青锋指着地上铺得最厚的那张兽皮,语速很快,“轻点,她左边身体完全石化,不能受力。”

    凤临照做。

    他小心翼翼地把星澜放在兽皮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羽毛。放好后,他没有起身,而是单膝跪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右手。

    星澜躺在地上,右眼看着他,眨了眨。

    她看起来比刚才更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像透明,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把所有生命力都集中在了那双眼睛里。

    她在笑。

    虽然那个笑容因为左脸的石化而扭曲,但确实在笑。

    她在用眼神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凤临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青锋:“能治吗?”

    青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来,蹲在星澜身边,先看了看她石化的左半边身体,又看了看她右半边身体上那些青灰交织的纹路,最后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那只还能动、但布满了纹路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指在脉搏处停留了很久。

    眉头越皱越紧。

    凤临的心也跟着越沉越紧。

    但他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

    舱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赤璃捂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赤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墨渊靠在舱壁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青锋,眼神锐利得像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青锋收回了手。

    他抬起头,看向凤临,眼神复杂。

    “能治。”他说,声音很沉,“但……很难。”

    凤临的瞳孔缩了一下。

    “说。”他只说了一个字。

    青锋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她左半边身体的石化,不是普通的法术效果,是寂灭之力的侵蚀。寂灭之力是‘终结’的具现,它否定的不是肉体,是‘存在’本身。所以她的左半边身体,严格来说已经不‘存在’了,它现在只是一块保持着人手形状的、被‘终结’概念固化的石头。”

    “要治疗,必须先净化那股寂灭之力,让‘终结’的概念松动,让‘存在’重新被承认。但这需要……”

    他顿了顿,看向凤临,“需要你的神力。不是普通的神力,是带有混沌特性的神力。因为只有混沌,才能包容寂灭,才能让‘终结’成为‘存在’的一部分。”

    凤临点了点头:“可以。”

    青锋继续说:“右半边身体的纹路,是混沌之力、青莲本源和寂灭之力在她体内冲突、融合后留下的痕迹。这些纹路本身不是伤,是她身体适应新力量的表现。但问题在于——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凤临的声音沉了下去。

    “嗯。”青锋点头,“她原本只是元婴期的混沌之躯,虽然特殊,但本质还是‘人’。现在她体内有三股力量:她自己的混沌之力,青莲注入的生机本源,还有寂灭之核转化的死寂能量。这三股力量任何一股都足以撑爆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她现在能活着,全靠混沌之躯的包容性和……她的意志力。”

    他看向星澜,眼神里有一丝敬意。

    “但意志力不能当饭吃。她的经脉、丹田、甚至神魂,都已经被这三股力量冲击得千疮百孔。现在之所以还没崩溃,是因为这三股力量在她体内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但这个平衡很脆弱,任何一点外力干扰,都可能打破它。”

    “打破的后果是什么?”凤临问,声音很平,但握着星澜的手,紧了一分。

    “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青锋顿了顿,“身体崩解,神魂消散。”

    舱内一片死寂。

    赤璃的哭声憋不住了,变成了压抑的呜咽。赤炎一拳砸在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墨渊的眉头紧紧皱起。

    只有凤临,脸色依旧平静。

    他低头看着星澜,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还在微笑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青锋:“怎么治?”

    青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兽皮。

    兽皮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青锋说,“他当年也进过归墟,虽然没碰到寂灭之核,但见过被寂灭之力侵蚀的人。这上面记载了一种方法,叫‘混沌重生术’。”

    他把兽皮摊开,指着上面一段文字:

    “以混沌为炉,以生机为火,以死寂为柴,煅烧己身,重塑根本。”

    “但这方法……很危险。”青锋看向凤临,“需要她自己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引导三股力量在体内进行第二次融合。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承受,是主动的、彻底的、从根本上的重塑。过程中一旦失控,就是刚才说的后果。”

    凤临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星澜。

    星澜也在看着他。

    她的右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早就准备好的坚定。

    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我、可、以。”

    三个字,写得慢,但稳。

    凤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青锋:“需要准备什么?”

    青锋收起兽皮,开始数:

    “第一,一个绝对安全、不受干扰的环境。重塑过程不能有任何外力打扰。”

    “第二,大量的灵气——不是普通灵气,是带混沌属性的灵气。她需要海量的能量来支撑重塑。”

    “第三……”他顿了顿,看向凤临,“你的守护。不是物理上的守护,是神魂层面的。她重塑时神魂会极度脆弱,需要你的神力在周围构建一个稳定的‘场’,保护她的神魂不散。”

    凤临点了点头:“还有吗?”

    青锋想了想,摇头:“主要就这些。但我要提醒你——就算一切顺利,这个过程也会很长。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而且过程中她会非常痛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苦。因为这是主动的、从内而外的自我毁灭和重生。”

    凤临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星澜,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问:“你确定要试?”

    星澜用力点头。

    点得毫不犹豫。

    凤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只摸右半边,左半边石化,他不敢碰。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我陪你。”

    星澜笑了。

    虽然那个笑容还是扭曲的,但这一次,笑得格外灿烂。

    像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像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坚持——

    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