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启动的瞬间，整个船身都在颤抖。

    不是故障，是虚空本身在排斥——青莲消散后，这片区域失去了庇护，归墟的力量开始重新渗透。那股熟悉的、粘稠的、死寂的感觉，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这一次，方舟不再像来时那样艰难。

    因为船上有一个人。

    凤临站在船头，没有做什么夸张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混沌色的光晕。

    光晕不大，只笼罩了整艘方舟。但所过之处，所有的归墟之力——寂灭之风，空间乱流，时间碎片——全部像遇到了克星，自动分流，绕道而行。

    像君王出行，万民退避。

    墨渊站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你的神力……变了。”他忽然开口。

    凤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融合了混沌特性。”

    “所以能克制归墟之力？”

    “不是克制。”凤临纠正，“是包容。混沌本就包含一切，包括归墟代表的‘终结’。所以它不排斥我，我也不排斥它。”

    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青莲的选择是对的。”

    凤临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船舱深处。

    那里，星澜正被赤璃扶着，靠在一张软椅上休息。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有了血色。鬓角那缕灰白发丝在船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赤璃正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小声说着什么，逗得星澜时不时笑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真实。

    凤临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对墨渊说：“谢谢。”

    墨渊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守着她。”凤临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重，“在我回来之前。”

    墨渊不说话了。

    他抱着剑，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虚空，良久，才说：“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凤临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看着方舟在混沌光晕的庇护下，平稳地穿行在归墟深处。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顺利太多。

    没有寂灭守卫的拦截，没有空间裂缝的阻隔，连那些漂浮的记忆碎片都少了许多——大概是被青莲消散时的光雨净化了。

    方舟的速度很快。

    来时走了几天的路程，回去只用了一天半。

    当熟悉的、属于正常宇宙的星光出现在前方时，整个船舱都沸腾了。

    赤璃第一个冲到舷窗边，指着远处那片璀璨的星海，兴奋地大叫：“到了！我们到了！看！那是天璇星域！我认得那颗红色的星星！”

    青锋也放下手里的记录板，走到窗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赤炎和凤翎卫们虽然还保持着军人的克制，但眼神里的激动藏不住。有人偷偷抹了抹眼角，有人用力握了握同伴的手。

    星澜在凤临的搀扶下，也走到窗边。

    她看着那片熟悉的星空，看着那些闪烁的星辰，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灵山的轮廓……

    眼泪又涌了上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是……回家的喜悦。

    凤临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但现在，那些薄茧摩挲着她的手指，带来一种安心的踏实感。

    “回家了。”他说，声音很轻。

    星澜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然后转头看他：“嗯，回家了。”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十指相扣。

    ·

    穿过归墟和正常宇宙的边界时，方舟又震动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排斥，是像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阻力很小，几乎感觉不到。

    当船身完全进入正常宇宙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像压在胸口的大石被搬开，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像……重新活过来了。

    舷窗外，星光璀璨。

    远处，灵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山峰，通体翠绿，云雾缭绕。山巅有宫殿，殿前有老树，树下一—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人影。

    星澜的眼睛亮了。

    她认得那些人影。

    虽然还看不清脸，但那个穿着大红裙子的，一定是赤璃的族人；那个拄着拐杖的，一定是老皇叔；那些穿着统一战甲的，一定是留守的凤翎卫……

    他们都在等。

    等了太久。

    方舟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平稳地滑向灵山。

    船身表面那些伤痕在星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但此刻，那些伤痕不再是耻辱，是勋章——证明他们活着从归墟回来了，证明他们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船头，凤临松开了星澜的手。

    他上前一步，站到最前方。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灵山的方向——

    轻轻一挥。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

    但灵山上，所有留守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久违的、让他们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

    那是凤临的气息。

    但又不完全是。

    比以前更沉，更厚，更深不可测。

    像沉睡的火山终于苏醒，像封剑的神兵终于出鞘。

    老皇叔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方舟，盯着船头那个挺拔的身影。

    然后，他颤抖着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神……神君……”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老泪纵横。

    他身后的那些留守凤翎卫，更是一个个红了眼眶。有人用力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人狠狠掐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那个穿着大红裙子的身影——是赤璃的姐姐，妖族的现任族长赤羽——已经化作一道红光，冲天而起，朝着方舟飞了过来！

    “妹妹——！”

    她的声音隔着虚空传来，带着哭腔，带着狂喜，带着不敢置信。

    方舟舱门打开。

    赤璃第一个冲了出去，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进姐姐怀里。

    “姐——！”她哭得稀里哗啦，“我们回来了！我们活着回来了！姐姐你看！你看那是谁！”

    她指着船头的凤临，又指着被凤临扶出来的星澜，语无伦次，又哭又笑。

    赤羽抱着妹妹，眼睛却死死盯着凤临和星澜。

    当她看清凤临的样子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当她看清星澜鬓角那缕灰白发丝时，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没有说什么。

    只是抱着妹妹，用力地、一遍一遍地点头，像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舟缓缓降落在灵山的广场上。

    舱门完全打开。

    凤临扶着星澜，第一个走出来。

    身后，墨渊，青锋，赤炎，还有那些幸存的风翎卫，鱼贯而出。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个凤临神君，看着那个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现在却多了缕灰白头发的星澜。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直到老皇叔颤巍巍地走上前，走到凤临面前。

    他仰头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金色的、比以前更深邃的眼睛，看着眉心那朵淡淡的莲花印记……

    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额头抵地。

    行了一个最庄重、最古老的叩拜礼。

    “老臣……恭迎神君归来！”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身后，所有留守的风翎卫，齐刷刷地跪倒。

    “恭迎神君归来——！”

    声音震天，响彻整个灵山。

    更远处，那些闻讯赶来的妖族、人族、各方势力的代表，全都愣住了。

    当他们看清船头那个身影时，当他们感受到那股深不可测的威压时——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像麦浪般，一片接一片。

    “恭迎神君归来！”

    “恭迎神君归来！”

    声音从灵山开始，像涟漪般扩散，传向更远的星域，传向诸天万界。

    凤临站在广场中央，没有让任何人起来。

    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老皇叔，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扶起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辛苦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承诺，“我回来了。”

    老皇叔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用力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凤临没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身边的星澜。

    星澜也在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虽然那缕灰白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虽然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虽然她的修为跌到了金丹初期……

    但她笑得真好看。

    凤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融化了。

    他伸出手，不是扶，是握。

    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跪满广场的众人，看向更远处那些还在不断汇聚而来的身影。

    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日起——”

    “诸天万界，我回来了。”

    “那些欠我的，该还了。”

    “那些伤她的——”

    他顿了顿，握着星澜的手紧了紧。

    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落下，整个灵山，沸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