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一时寂静。

    只有淡金色植物的叶片在无形的能量流中轻轻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混沌海永恒的、低沉的背景嗡鸣。

    凤临和星澜并肩坐着，手还握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传递着体温和些许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那瞬间的明悟与感应，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重逢的温馨，也照亮了前路横亘的、深邃莫测的沟壑。

    超脱。

    混沌圣人。

    那是修行路上传说般的终点，是无数神魔帝君梦寐以求却不得其门而入的至高境界。此刻，那扇门就虚掩在他们面前，门缝里漏出的气息，浩瀚、古老、充满了令人战栗又无限向往的可能性。

    可门前的台阶下，阴影里，蹲伏着名为“混沌心劫”的未知巨兽。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明确的恶意，只是存在在那里，作为踏入那道门必须支付的、也可能是最昂贵的代价。

    “心劫……”星澜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她经历过不少劫难，天劫、雷劫、火劫、情劫……但没有一种，像此刻感应到的这样，模糊、宏大、直指存在本身，让人有种无从准备、无处着力的茫然感。

    “嗯。”凤临应了一声，声音平稳，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没松。他望着前方缓缓流动的混沌能量，金灰色的眸子里光影沉浮，“看来，混沌大道对想要超脱其上的存在，并非毫无门槛。这心劫，恐怕考校的不是力量，不是法则领悟，而是……”

    他顿了顿，寻找着准确的词：“……是‘心’本身。是历经一切后，是否还能保持本真，是否还能承载超脱后的‘存在’重量，是否……会被自身所拥有的、所背负的一切拖垮或迷失。”

    星澜若有所思。她想起自己构筑“混沌·爱之奇迹”时，那份融合了众生心念与自身执着的体验。那份力量超越了常规，其根源或许正是“心”的某种极致体现。而超脱，需要的心境，恐怕比那更加纯粹，也更加……超然？

    “我们……要现在尝试吗？”她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里面没有恐惧，只有询问。只要他说去，她就会跟上，哪怕前路是未知的劫难。

    凤临也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从微蹙的眉到清澈的眼，再到挺翘的鼻尖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他看了很久，久到星澜都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不。”他说，语气很肯定，“现在不行。”

    “为什么？”星澜问，倒不是质疑，只是单纯想知道他的想法。

    凤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一缕被能量流扰动的发丝，动作温柔。“心劫未知，但必定凶险。我们此刻的状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刚刚重逢，记忆复苏，力量尚未完全适应，更重要的是——因果未了。”

    “因果？”

    “嗯。”凤临的目光越过她，投向苗圃之外，仿佛能穿透层层混沌，看到更遥远的地方，“这百年，你梳理混沌，安抚万界，身上已经沾染了太多的‘因’。那些受你庇护而存续的世界，那些因你指引而重聚的人心，那些被你温养过的遗迹和希望……这些都是‘因’。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沉睡百年，侥幸归来，但上一世神帝的身份，未尽的职责，陨落的部下，等待重生的故友……这些也是‘因’。”

    “带着这么多未了的‘因’，去渡那考校‘本心’与‘超然’的劫……”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星澜，眼神深邃，“就像背着沉重的行囊去走独木桥，一个失衡，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不是对自身没信心，而是对那未知的劫数，必须报以最大的谨慎。”

    星澜听明白了。不是怕，而是负责任。对他们自己负责任，也对那些与他们命运相连的一切负责任。

    “那你的意思是……”她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凤临握紧她的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沉稳，“该还的恩情还掉，该了的因果了结，该安排的事情安排好。让身后干干净净，了无牵挂。然后……”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我们再携手，去走那座独木桥。是成是败，至少问心无愧，不留遗憾。”

    星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淀了万古又焕发新生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那种不再为任何外物所累、只为彼此和心中道义负责的澄澈与坚定。

    忽然间，她心中那点因为“心劫”未知而产生的细微茫然和紧张，如同被春风吹散的薄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温暖，也充满了力量感的安宁。

    他回来了，不仅是人回来了，连那份总是看得比她更远、想得比她更周全的沉稳，也一起回来了。有他在身边，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莫测心劫，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好。”她重重点头，笑容在脸上绽开，如破云而出的新月，清亮而明媚，“我们先把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办完。”

    格局，在这一刻悄然升华。

    超脱的诱惑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但他们选择了暂缓，选择了回头，选择了先对过去和现在负责。

    不为苟且，不为畏惧。

    只为在迈向永恒之前，先将身后的万丈红尘，妥帖安放。

    只为在成为“圣人”之前，先做好该做的“人”。

    这或许，才是真正通往“超脱”路上，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决心已定，两人之间那种因为感应到心劫而产生的无形紧绷感，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紧密、目标明确的默契。

    “第一件事，”凤临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新生后似乎还有些“陌生”的四肢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得先让这副身体和力量，彻底醒过来。睡太久了，骨头都僵了。”

    星澜也笑着站起来：“那我给你护法。这里能量温和，很适合温养。”

    凤临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苗圃之外，那片更广阔、能量也更活跃的混沌海深处：“温养太慢。需要一点……刺激。”

    他看向星澜，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久违的锋芒：“陪我练练手？”

    星澜微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图。通过实战，加速力量与身体的磨合，同时也检验一下新生后的状态。她眼睛一亮，也来了兴致：“好啊！不过你可别小看我，这百年我也没闲着。”

    “求之不得。”凤临唇角微扬，周身那内敛的气息，开始如同解冻的江河，缓缓升腾而起。虽无往日神帝的浩瀚威压，却多了一份新生的纯粹与勃勃生机，与他眼底那抹沉稳的锋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强大的气场。

    两人相视一笑，身影同时从平台之上消失，化作一金一灰金两道流光，射向混沌海深处那片能量相对活跃、也相对“空旷”的区域。

    苗圃之中，只剩下淡金色的植物轻轻摇曳，仿佛在目送他们离去，也仿佛在期待着重归的、更加强大的主人。

    而更遥远的地方，那些与他们的命运紧紧缠绕的因果之线，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