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苗圃边缘,星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口鼻呼吸,而是以圣人之心,去“感知”这片混沌海,以及混沌海之外,那绵延无尽、如今正在缓慢复苏的万千世界。
以前的神识探查,如同在黑暗的海洋中点亮一盏灯,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看到的也是能量、法则、生命波动的表象。
而现在,她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自然而然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没有刻意为之,没有用力催动。就像一个人站在山顶,自然而然地俯瞰下方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一切都清晰无比,却又毫无压迫感。
她“看”到了。
看到了万界共议庭里,太白星君正拿着一份新的《资源分配草案》,与几位来自不同世界的代表耐心地讨论着细节。老者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但精神矍铄,眼神睿智而平和。旁边,几个年轻的书记员飞快地记录着,脸上带着对工作的认真和对老者的尊敬。
看到了她与凤临留在各处的那些青瓦小庙。有的庙前香火袅袅,有老妇人带着孙儿在虔诚上香;有的庙门冷清,但门楣洁净,显然常有人打扫;有的庙宇周围甚至自发形成了小小的集市,热闹而祥和。那些供奉着的名字——老皇叔、洪荒古神、墨渊、赤璃……以及无数无名将士的集体牌位,在袅袅香火和凡俗愿力的滋养下,似乎真的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暖的“灵性”,静静沉睡着,等待或许很久以后的重生契机。
看到了他们特意开辟、用来教导那几个孩子的山谷。
小石头正盘坐在剑意潭边,闭目凝神。他如今已是少年模样,身姿挺拔,眉目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多了几分剑修的冷峻。指尖一缕灰蒙蒙的剑气伸缩不定,虽未大成,却已初具寂灭剑意的雏形,带着一股子斩断虚妄的锋锐。他进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扎实得惊人。
林溪挽着袖子,正在她开垦的那片灵田里忙碌。几年过去,少女身量长高了不少,脸蛋被太阳晒得微红,额角挂着汗珠,眼神却亮晶晶的,满是干劲。她种的那些灵植长势极好,有几株罕见的“七霞花”正到了花期,绽放出彩虹般绚丽的光晕,引来几只漂亮的灵蝶翩翩起舞。她的修为已稳稳踏入筑基中期,气息淳厚扎实。
柳知微坐在草木园中央那棵老梅树下——当年那根枯木新抽的嫩芽,如今已长成了一株亭亭如盖的小梅树,枝头甚至还结了几颗青涩的小梅子。少年依旧安静,手里握着一卷关于草木灵性沟通的古籍,看得入神。一只羽毛鲜艳的灵雀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他手中的书页。他身上散发出的生机气息,纯净而柔和,已能与周围的草木达成一种和谐的共鸣。
周衍则在他的静室里“折腾”。地上、墙上、甚至天花板上,都画满了复杂的阵图线条,有些地方还嵌着发出微光的低阶灵石。他手里抓着一把算筹,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某个阵法的节点优化方案。忽然,他眼睛一亮,抓起笔在一张兽皮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然后兴奋地跳了起来:“成了!这样能耗能再降三成!” 那专注又雀跃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小探险家。
赤璃……嗯,赤璃正试图从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上,偷摘凤凰族长老特意送来给它补身子的“火晶果”。小家伙如今体型已有成年苍鹰大小,一身金红翎羽鲜艳夺目,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它鬼鬼祟祟地靠近最高处那枚最红的果子,眼看就要得逞,却被守在一旁打盹的、某位凤凰族长老的本命火灵“啾”地一声惊醒,扑腾着翅膀慌慌张张地飞走,留下一串懊恼的“啾啾”声和几片飘落的炫丽羽毛。
星澜的“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场景,心头泛起温暖的涟漪。
大家都好。
都在自己的路上,稳稳地走着。
她心念微动,感知向着更广阔、更细微处延伸。
她看到了曾经的天衍宗,如今已成为下界修真文明的一个重要传承中心,弟子们勤勉修炼,长老们尽心教导,山门巍峨,气象万千。
看到了青岚镇,镇子更加繁华,李掌柜的云来居已是百年老店,生意兴隆,他的玄孙刚刚测出了不错的灵根,正兴奋地准备前往附近的宗门求学。
看到了中央神朝旧址上重建的凡人王朝,百姓安居乐业,市井繁华,读书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最平凡却动人的乐章。
看到了妖族栖息的山谷,百兽和睦,新生的幼崽在林间嬉戏,年长的妖修们在树下论道,气氛安宁。
看到了曾经被战火波及、满目疮痍的荒芜世界,如今也重新萌发了点点绿意,有坚韧的凡人村落开始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眼神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充满希望的微光。
万界生灵,如无数细小的溪流,在劫后的大地上,重新开始流淌、汇聚。虽然缓慢,虽然还带着伤痕,但那勃勃的生机,那对未来的期待,那在平凡日子里努力生活的坚韧……如同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着这个重生的宇宙。
新生的“混沌-秩序平衡法则”如同无形的网络,温和地覆盖、连接着这些世界,引导着能量流动,调解着微小冲突,维护着基本的公平与存续底线。它还不完美,还有许多需要磨合和调整的地方,但它确实在运转,在成长,在一点点地融入各个世界的脉络之中。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星澜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充满欣慰的笑容。
她和凤临付出的一切,经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个世界,正在他们期望的方向上,稳稳地前行。
凤临的感知与她同步,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切。他握紧星澜的手,没有说话,但那份平静的喜悦和满足,透过相连的心意,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以圣人之心,温柔地“注视”着这个他们深爱并守护的世界,享受着这份付出后收获的宁静与美好。
然而,就在他们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覆盖到所能及的宇宙边缘、触及到那片永恒寂静的混沌海深处时……
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轻轻拂过他们圆满无瑕的道心。
那感觉非常轻微,若非他们刚刚渡劫成功、真灵敏锐到了极致,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它来自感知的“边缘”,来自混沌海那似乎无穷无尽、连圣人之心也无法完全穷尽的深邃之处。
那不是能量的波动,也不是法则的震颤。
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微弱的“呼吸”。一种与他们所熟知的这个宇宙任何法则韵律都不同,却又带着某种更高层次、更古老秩序的“韵律”。
这韵律似曾相识。
星澜和凤临几乎是同时,在心底想起了渡劫圆满、真灵交融的刹那,惊鸿一瞥的那道“门”的轮廓。
那道“门”散发的气息,与此刻感知边缘掠过的这丝微弱“韵律”,隐隐有着某种同源的味道。
只是更加遥远,更加模糊,也更加……浩瀚。
仿佛在提醒他们,这个他们刚刚守护下来、为之欣喜的宇宙,并非存在的全部。
在混沌海那连圣人都难以完全窥探的尽头,在那道“门”可能存在的方向,还有更加广阔、更加未知的领域,正在按照某种他们尚且无法理解的秩序,缓缓运行。
星澜和凤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思绪。
成就圣人,并非终点。
而是一个全新的……起点。
世界的画卷在他们眼前刚刚展开最温暖美好的一面,而在画卷的边际之外,似乎还有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深不可测的篇章,在等待着被发现,被探索。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星澜收回遥望混沌海深处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生机盎然的苗圃,落回凤临温暖的手心。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柔软而坚定:
“先享受一下现在的圆满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凤临揽住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混沌海深处,那丝来自未知远方的微妙韵律,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细沙,悄然隐没。
而在圣人圆满的道心湖面上,却已留下了一圈清晰可见的、名为“好奇”与“可能”的涟漪,静静荡漾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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