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恼羞成怒
这天一早,杜轩就赶到了摩都影视基地。虽然《我是特种兵之狙击手》的戏份正拍得紧,但《建国大业》的档期卡在这儿,他饰演的马跃虽是客串角色,却不能缺席。剧组排表严丝合缝,请假都得掐着...车子驶入南京军区某训练基地大门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铁灰色的营房顶上,将“红细胞特别行动组”几个褪色红字染得微微发烫。营区门口立着一块斑驳的水泥标牌,边缘爬着几道青苔,底下用黑漆手写着一行小字:“欢迎《狙击手》剧组进驻——南京军区政治部支持保障组”。风一吹,旗杆上的八一军旗猎猎作响,像一声沉稳的号令。杜轩把车停稳,刚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松针清苦与隐约硝烟余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肩胛骨下意识绷紧——这味道太熟了。不是影视城道具组喷的廉价火药水,是实打实的、被数百次实弹射击反复熏烤过的土地气息,是凌晨五点匍匐在碎石坡上听晨雾里枪声回荡时渗进指甲缝里的味道。施诗第一个跳下车,仰头望着高耸的瞭望塔和远处正在整队的迷彩身影,眼睛亮得惊人:“哇……真的有兵在跑步!”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声音轻快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晓晓没说话,只安静站在她身侧,指尖悄悄抚过自己腕上那条素银细链——那是去年毕业典礼后,杜轩送她的礼物,刻着“山高水长”四个极小的楷体字。此刻链子微凉,贴着皮肤,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承诺。唐鄢最后一个下来,踩着一双厚底马丁靴,咔哒咔哒走到杜轩身边,仰头看他侧脸,忽然压低声音:“喂,教官同志,待会儿要是我踢正步踢歪了,你罚不罚我绕操场跑十圈?”杜轩侧眸,看见她眼尾一粒浅褐色小痣在斜阳里微微发亮,像颗随时要坠落的星。“罚。”他答得干脆,“但不是跑圈。”“那是什么?”她挑眉,唇角弯起狐狸似的弧度。“替炊事班洗一周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顺便,帮我整理新兵连三排的战术笔记——你不是战术顾问么?先从基础做起。”唐鄢“噗嗤”笑出声,笑声清脆得惊飞了营房檐下两只麻雀。施诗听见了,转过头来眨眨眼:“糖糖姐,他欺负你!”“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唐鄢挽住施诗胳膊,故意把声音拖得又软又娇,“待会儿围读剧本,我就把何晨光第一次见唐心怡时‘不小心’把水杯打翻在她作战服上的桥段,念得再慢一点、再暧昧一点……”“你敢!”杜轩佯怒,作势抬手。唐鄢笑着往后一缩,恰巧撞进正拎着保温桶走来的陈武怀里。老班长稳稳托住她肩膀,桶盖都没晃一下,只沉声一笑:“哟,这不是咱们未来的战术顾问?动作挺利索啊。”“陈哥!”三人齐声喊。陈武摘下作训帽,露出剃得极短的寸头,额角一道浅疤在夕阳下泛着淡银色光泽。他拍拍唐鄢肩膀,又朝施诗和林晓晓点头:“小施、小林,欢迎。晚上七点,礼堂集合,围读开始。记住,不是演戏——是‘报到’。”他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住,没回头:“对了,轩子,后勤处刚运来三箱新配发的95-1式自动步枪空包弹,明早五点,靶场见。带她们仨,熟悉手感。”杜轩应了一声“是”,目送陈武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才转过身,发现施诗正偷偷把一小袋薄荷糖塞进林晓晓手里。林晓晓低头看着糖纸在掌心映出细碎光斑,耳尖微红,却没拒绝。晚饭在食堂大通铺长桌边解决。不锈钢餐盘里是白米饭、土豆烧肉、清炒时蔬和一大碗紫菜蛋花汤。唐鄢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皱了皱鼻子,却被施诗硬塞了一筷子:“糖糖姐,军营伙食,练的就是嚼劲!你看陈哥,天天吃这个,胳膊比咱大腿还粗!”话音未落,隔壁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几个穿作训服的年轻士兵正围着一台旧式收音机听广播,电流杂音里断续飘来女声播报:“……本台刚刚收到消息,《仙剑奇侠传三》将于四月八日登陆东方卫视黄金档,主演杜轩、唐鄢再度携手,演绎跨越三世的宿命之恋……”唐鄢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汤匙边缘颤了颤,一滴汤溅在手腕上。她没擦,只是慢慢把筷子放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内侧一道淡淡旧伤——那是拍《仙剑三》威亚意外脱扣时,钢索擦出来的。施诗立刻察觉,轻轻碰了碰她手背。唐鄢抬眼,撞上杜轩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把面前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勺柄朝向她那边。林晓晓默默舀了一勺汤,吹了吹热气,递到唐鄢手边:“糖糖姐,趁热。”唐鄢接过,指尖与她微凉的指节相触一瞬。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汤滑入喉咙,暖意却迟迟没抵达到心底。她忽然想起杀青那天,杜轩在片场最后一条威亚吊完,摘下护腕,腕骨上也有一道相似的旧痕——那是他十六岁在体校练拳击时,沙袋铁链勒出的印子。两道伤,隔了十年,在同一张餐桌旁无声对望。晚七点,礼堂灯光调至柔和。舞台中央摆着一张旧木讲台,上面放着一只搪瓷缸,缸身印着“南京军区先进个人”字样,缸沿磕掉一小块瓷。陈武坐在第一排,腿上摊着一本翻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内务条令》,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杜轩站在台前,没拿剧本。他身后投影幕布上,只打了一行字:**“红细胞不是一支队伍,是一把刀。刀要开刃,先得知道哪里最钝。”**施诗、林晓晓、唐鄢并排坐在第二排。施诗坐得笔直,膝盖并拢,手指交叠放在腿上;林晓晓双手搁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唐鄢则歪着身子,支着下巴,目光却牢牢黏在杜轩喉结上下滚动的位置。“围读,不读台词。”杜轩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子弹出膛般砸在寂静里,“读人。读何晨光怎么从一个想替父亲扛枪的新兵,变成能为战友挡子弹的班长;读唐心怡怎么从游戏公司敲代码的姑娘,变成看一眼弹道就能预判敌方三点钟方向埋伏的战术大脑;读林晓晓怎么在电话里听见何晨光说‘我要去西北驻训半年’时,把哭腔咽回去,只说‘嗯,多穿点’。”他停顿三秒,目光扫过三人:“今天不演。只问——你们心里,那个叫何晨光的人,怕什么?”施诗第一个举手,声音清亮:“怕辜负!怕他爸墓碑前那束干枯的菊花,怕红细胞臂章上沾的泥还没擦干净就弄脏了!”林晓晓垂眸,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怕……怕自己不够好。怕他回来时,自己已经不会煮他爱吃的酸辣粉了。”唐鄢没举手。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台前,从杜轩手里接过那本摊开的《内务条令》,指尖划过“第三章第七条:军人应当保持高度警惕,时刻准备战斗”的铅字,然后“啪”一声合上书,脆响震得前排几个士兵肩膀一抖。“他怕的,是自己永远学不会闭嘴。”她盯着杜轩眼睛,一字一顿,“怕在最关键的时候,本能比命令快零点三秒——然后害死兄弟。”礼堂骤然安静。陈武慢慢合上自己膝头的条令,抬眼看向唐鄢,眼神里没有赞许,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确认。杜轩喉结动了动,没反驳。他只是伸手,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三枚铜质徽章,背面刻着细微的凹痕——分别是红细胞臂章、战术顾问证章、战地护士资格章。他把三枚徽章分别放在施诗、林晓晓、唐鄢面前的桌沿上。“明天起,你们不是演员。”他声音低下去,像在宣读一份密令,“你们是红细胞三排新兵。徽章戴在胸口,不准摘。吃饭、睡觉、上厕所,都戴着。谁摘了——”他目光掠过唐鄢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就拿它去换一盒新兵连的止血绷带。”唐鄢低头看看手表,又看看桌上那枚棱角分明的铜章,忽然笑了。她一把抓起徽章,毫不犹豫按在左胸位置,金属冰凉刺肤,却让她莫名安心。施诗立刻照做,动作干脆利落。林晓晓迟疑半秒,指尖触到徽章边缘的锯齿状纹路,仿佛被烫了一下,随即用力按了下去。夜风吹开礼堂高窗,卷起几张散落的剧本纸页。其中一页飘到陈武脚边,正面是修改后的剧本大纲,背面用红笔潦草写着一行小字:“真实不是完美,是选择在颤抖时依然扣下扳机。”杜轩弯腰拾起那页纸,没看内容,直接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衣兜,一半揉成团,精准投进十米外的废纸篓。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像一粒子弹,准确命中目标。窗外,一列夜训归来的士兵正踏着正步经过,皮靴踏地声整齐如心跳。杜轩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他忽然抬手,将胸前那枚早已磨得温润的红细胞臂章摘下,轻轻放在讲台上。铜章在昏黄灯光下,映出幽微而执拗的光。施诗看着那枚章,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悄悄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将那枚崭新的徽章,严丝合缝地别进内衣肩带与锁骨之间的位置——那里离心脏最近,跳动最清晰。林晓晓默默解下颈间那条素银细链,将它缠绕在左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银光在暗处流转,像一道无声的誓约。唐鄢则掏出手机,对着讲台上那枚孤零零的旧臂章,咔嚓拍下一张照。照片里,铜章边缘的磨损痕迹纤毫毕现,而背景虚化处,杜轩的剪影正站在窗边,肩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她没发朋友圈,只把这张图设成了手机壁纸。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帧定格在臂章背面——那里,用极细的刻刀,深深镌着两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未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