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静室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与丹药清香的混合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魂灼烧后的焦灼感。
林烬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魂深处传来的、针扎般的刺痛。方才喷出的那口淤血中蕴含的暗色杂质,在地面上留下了几处焦黑的痕迹,那是被神火焚烧后残留的、最顽固的魔念渣滓。
成功了。
心魔根源的核心执念被拔除净化,那股几乎要将他拖入深渊的混乱与侵蚀感,已然消退。
然而,代价亦是惨重。
强行施展“焚心问道”,又在意识最深处与心魔进行了一场凶险万分的拉锯战,最后更是在混沌火漩印记的帮助下才险胜。这过程对他的神魂造成的负担与损伤,远超预期。
此刻,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一面布满裂痕的琉璃,虽然主体框架还在,依旧能映照外界,但本身已脆弱不堪,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崩碎。精神力枯竭,头痛欲裂,连最简单的思考都变得迟滞费力。
服下的丹药正在发挥作用,温和的药力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丹田,修复着肉身上的暗伤。但对于灵魂层面的创伤,药力的效果要缓慢得多,更多的是一种舒缓与维护,防止伤势恶化。
“必须尽快稳固神魂……否则别说前往西北,就连正常行动都可能出问题……”林烬强忍着脑中一波波袭来的眩晕与刺痛,试图集中残存的精神力,运转《焚天帝经》中温养灵魂的基础法门。
但就在他心神沉入的刹那——
一丝极其细微、冰冷滑腻的异样感,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骤然自意识最边缘的角落窜起!
不是之前那种汹涌澎湃、扭曲幻象的心魔攻击。这一次的感觉,更加隐蔽,更加……分散。
仿佛之前那被焚烧净化的、庞大而集中的心魔根源,在最后崩溃的瞬间,并非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无数更加细微、更加难以察觉的“碎片”或“种子”,散落在了他意识空间的各个角落,潜藏在了那些寻常记忆、情绪、甚至认知的缝隙之中。
它们不再主动构筑完整的幻象来冲击他的主意识,而是如同病毒般,悄然地、持续地散发着一种潜移默化的“污染”。
林烬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到(或者说,感觉到)了。
当他试图回想“萧瑶”这个名字时,除了那些客观的记忆画面,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排斥感”会不由自主地升起,比以往任何单纯的“淡漠”或“感慨”都要强烈且负面。
当他想到“西北”、“天狼郡”、“狼辰”这些词时,除了应有的警惕与分析,一股冰冷的“杀意”和“毁灭欲”会悄然滋生,仿佛要吞噬一切相关之物,而非冷静应对。
甚至,当他想到“苏浅雪”、“石破山”等伙伴时,心底深处竟也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怀疑”与“不安”——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完全可信,不安于自己是否会再次连累他们——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念头荒谬无比。
这些细微的、扭曲的念头,如同雨后潮湿墙角生出的霉斑,悄无声息地蔓延、增殖。
它们不再试图直接控制或淹没他的意志,而是从最底层、最细微处,开始扭曲他的情绪底色,影响他的本能反应,污染他的思考倾向。
这就是“魔念丛生”!
心魔根源虽被击溃,但其残留的“毒素”已渗透扩散,化整为零,以更难察觉、更难根除的方式,继续存在着,并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以更隐蔽的方式爆发,或者潜移默化地改变他的性情与选择!
“该死……”林烬额角渗出冷汗,不仅仅是疼痛,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本以为渡过“焚心问道”的凶险,便算暂时战胜了心魔。却没想到,这心魔如此难缠,竟还有这般后手!如同附骨之疽,不将他彻底拖入深渊决不罢休。
他尝试调动神火,想要如之前一般焚烧净化这些新生的、散乱的魔念。
但刚一催动,神魂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烬灭神火”与他的灵魂本源紧密相连,施展神火之力尤其是针对意识内部的净化,本身就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支撑。此刻他神魂受创严重,强行催动神火,无异于雪上加霜,恐怕魔念未除,自己的意识先要崩溃。
他只能暂时放弃以神火强行净化的念头,转而全力运转温养灵魂的法门,同时凭借顽强的意志,去“观照”、去“识别”那些不断滋生、试图扭曲他念头的细微魔念。
这是一个更加煎熬的过程。
不同于之前幻象冲击的猛烈对抗,现在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精神污染与拉锯。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觉知”,像一个警惕的哨兵,扫描着自己意识中每一个升起的念头和情绪,分辨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受到了魔念的污染和扭曲。
每当一个被魔念污染的负面念头升起,他就要用清醒的意志去“看”清它,去“否定”它,将其与自己的本心切割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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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
魔念:“萧瑶那种贱人,死在天狼郡最好,省得看了心烦。”
本心否定:“她自有其因果,我依道义与本心行事即可,无需诅咒。厌恶可存,恶念当消。”
魔念:“西北都是敌人,全杀了干净!”
本心否定:“探查为主,分清主次。秦家、魂殿是敌,但亦有无关之人。杀戮非目的,守护与查明真相才是。”
魔念:“苏浅雪他们真的理解你吗?会不会在某天也背叛你?”
本心否定:“无稽之谈!疑邻盗斧,乃心魔离间之计。信任乃基石,岂可因魔念自毁长城?”
……
每一个被识别和否定的魔念,并不会立刻消失,而是会暂时退却,如同阴影遇到光线,但很快又会在其他地方,以另一种形式悄然滋生。
林烬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布满无形荆棘的丛林,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每一个念头都要反复审视。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神内耗,比激烈的战斗更加折磨人。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眼神中充满了疲惫,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锐利的清明。
时间在极致的内心煎熬中缓慢流逝。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静室内,青铜灯重新被点燃,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林烬剧烈喘息、汗透重衣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林烬忽然感觉到,灵魂深处那枚“混沌火漩”印记,再次传来了异动。
这一次,并非爆发出强烈的混沌光芒来压制魔念(那样消耗太大,且可能对林烬此刻脆弱的神魂造成额外负担),而是散发出一种极其柔和、如同月光般清辉的波动。
这清辉般的波动,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他整个意识空间。
它所过之处,那些滋生蔓延的细微魔念,仿佛受到了某种温和而坚定的“安抚”与“隔离”。它们并没有被立刻净化消失,但其活跃度、其散发负面影响的强度,却被明显削弱、压制了。同时,这清辉似乎也在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带来一丝丝清凉的慰藉,减轻了那种针扎般的刺痛和沉重的疲惫感。
虽然无法根除魔念,但这股来自混沌火漩印记的辅助力量,无疑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大大降低了他维持“观照”、抵御魔念污染的精神消耗。
“好神奇的印记……”林烬心中稍安,对焚天武帝留下的这枚传承印记,更多了几分感激与好奇。它似乎不仅仅是一个传承信物或悟道辅助工具,更蕴含着某种守护灵魂、稳定心性的奇妙力量。
借着混沌火漩印记的辅助,林烬终于能稍微放松紧绷到极致的心神。他不再试图去强行“消灭”每一个新生的魔念(那在目前状态下几乎不可能),而是采取了一种“隔离”与“共存”的策略。
他将主要的意识凝聚在一点,坚守着“遵循本心与道义行事”、“守护伙伴”、“查明西北真相”等核心信念,如同在意识海洋中构筑了一座坚固的灯塔。
而那些被混沌清辉削弱压制的、四处滋生的魔念,则如同灯塔周围翻涌的黑色潮水。只要灯塔光芒不灭,信念不移,这些潮水便只能在外围涌动,无法真正侵蚀灯塔的核心。
当然,这并非长久之计。魔念如同杂草,只要根源性的执念未完全化解(这需要时间和契机),且他的神魂未完全恢复强大,它们就会一直存在,并可能随着未来遭遇的刺激(比如亲眼见到萧瑶,面对复杂局面)而再次活跃甚至反扑。
但至少,在眼下,他暂时稳住了局面,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能够保留大部分清醒的理智和行动力,不至于被魔念彻底侵蚀或变成浑浑噩噩的状态。
“呼……呼……”
林烬的呼吸逐渐平缓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中的清明稳定了不少。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又感知了一下自身状态。
神魂创伤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魔念丛生,隐患未除,需时刻警惕。
但,明日出发前往西北,已势在必行。学院的安排不会因他个人的状况而轻易更改,西北的局势也可能瞬息万变。
他必须去。
而且,他隐约有种感觉,西北之行,直面萧瑶及相关的一切,或许正是彻底了结这份心魔执念、真正净化这些残留魔念的关键契机。逃避或拖延,只会让魔念在暗中滋生得更深。
“只能如此了。”林烬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将里面微凉的清水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
他走到静室角落的铜镜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纸,眼圈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深处却依然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带着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也带着更加沉凝的决意。
镜中人,不再是那个初得奇遇、意气风发的少年,也不再是昨夜被心魔幻象冲击得狼狈不堪的修士。而是一个刚刚从灵魂层面的生死搏杀中幸存下来,身上带着伤、心中埋着刺,却依然选择前行的……战士。
“林烬,”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道,“前路艰险,内忧外患。但你的道,在你脚下。你的心,需你自己守住。”
他转身,不再看镜子,而是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收拾一些明日出发可能需要用到的物品:疗伤丹药、恢复神魂的灵药(特意多备了一些)、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灵石、以及代表苍穹学院内院弟子身份的令牌和此次任务的简要文书。
动作很慢,因为每一个简单的举动,都会牵动神魂的抽痛。但他做得很认真,一丝不苟。
收拾完毕,他重新盘膝坐下,不再尝试深度修炼或主动对抗魔念,而是进入一种最基础的、放松的冥想状态,仅靠着混沌火漩印记散发的清辉和丹药的余力,缓慢地温养着神魂,积蓄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静室内,只有青铜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林烬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的意识半沉半浮,如同航行在黑色海面上的孤舟。灯塔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四周黑色的潮水(魔念)无声涌动,却暂时无法淹没那点光明。
这一夜,注定无眠。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当晨曦再次穿透窗棂,洒在他苍白而平静的脸上时,便是他踏上西北征途,同时继续这场与内心魔念漫长斗争的开始。
魔念丛生,如影随形。
但他心中的那簇火,也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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