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晓，山涧间最后一缕夜色被驱散，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湿润岩石的气息。

    当燕七的身影如同灵巧的山猫般消失在前往天狼郡城方向的密林中后，剩下的四人——冷锋、蓝雨、石破山和林烬，也收拾妥当，离开了落鹰涧的临时营地。

    他们没有选择御空飞行，那样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四人收敛气息，施展身法，如同四道不起眼的青烟，在山林与丘陵间快速穿行，朝着天狼郡城外围预定的一处接应地点赶去。

    林烬跟在队伍之中，身形灵动，步伐沉稳。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消耗过度的苍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与昨日乃至前几日截然不同。

    那种如同背负着无形枷锁、时刻警惕内患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静与通透。眼神清澈明亮，如同被山涧清泉洗过的黑曜石，映照着晨光与沿途的景致，却深邃不见底。

    昨夜心境的蜕变，彻底整合了因萧瑶之事而产生的内心矛盾，瓦解了心魔赖以生存的根基。灵魂深处那些残留的魔念碎片，在“混沌火漩”印记散发的包容意蕴下，已不再是威胁，反而如同被驯服的野马，或者说，如同被阳光照射后逐渐蒸发的露水，虽未完全消失，但其“毒性”与活性已降至最低，再也无法对他构成实质性的干扰。

    神魂的创伤，也因为心魔的祛除、心境的澄明，而开始加速自我愈合。虽然离完全恢复还有段距离，但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和沉重的疲惫感已大大减轻。此刻运转元力，催动身法，只觉经脉畅通，意识清晰，甚至比心魔滋生前，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圆融”与“自在”。

    这便是“战胜心魔”带来的最直接好处之一——心灵枷锁破除，精神力量得到解放与升华，连带着对自身力量的掌控，都似乎更精微了一分。

    “林师弟，”行进间，领队冷锋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与林烬并行，冷峻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他，“你气息似乎比昨日凝练通透了许多。”

    这位冷面执事感知极其敏锐，虽然不知林烬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明显察觉到了他状态的变化。

    “多谢冷执事关心，”林烬平静回应，“昨日略有感悟，心境有所提升，故气息稍稳。”

    他没有详细解释，冷锋也并非多话之人，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很好。保持状态，天狼郡乃狼家地盘，秦家耳目众多，魂殿亦可能潜伏暗处，随时可能遭遇意外。”

    “弟子明白。”林烬点头。

    石破山在一旁咧开大嘴笑道：“老大，俺也觉得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更踏实了！”

    蓝雨也投来温和的目光，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林烬对伙伴们报以微笑，没有多言。有些蜕变，无需宣扬，同行者自能感知。

    约莫一个时辰后，四人抵达了预定地点——位于天狼郡城东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一处偏僻山坳。这里有几户零散的猎户，山坳深处还有一个废弃的、半坍塌的山神庙，正好可以作为临时的隐蔽据点。

    冷锋安排蓝雨和石破山在山神庙内外布置一些简单的预警和隐匿阵法，自己则外出，准备接触附近可能存在的、对郡城情况有所了解的散修武者或行商，打听消息。

    林烬主动请缨：“冷执事，我对探查之事也有些心得，不如分头行动，效率更高。一个时辰后，无论有无收获，均回此处汇合。”

    冷锋看了他一眼，略作沉吟。林烬虽然年轻，但之前学院大比和对抗邪族的表现有目共睹，实力与心性都值得信任。而且分头探查确实能覆盖更广区域。

    “可。”冷锋最终点头，“务必谨慎，以打探消息为主，避免冲突，尤其留意是否有魂殿或秦家探子的踪迹。若有发现，勿要打草惊蛇。”

    “是。”

    林烬领命，选了一个与冷锋不同的方向，身形一晃，便没入了山坳外的山林之中。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乱逛，而是有明确的目标。根据之前的情报和燕七初步侦查，天狼郡城附近除了官道，还有一些猎户、采药人常走的隐秘小路，以及几处小型的、武者可能聚集交换信息的坊市或落脚点。这些地方，往往是消息流通的节点。

    他收敛气息，将修为压制在真武境左右（这个境界在边郡不算起眼，也不至于让人轻视），如同一名普通的游历武者，穿梭在林间小径上。

    沿途遇到几个匆匆赶路的行商和樵夫，林烬会礼貌地询问几句关于郡城近况、治安、有无陌生面孔大量出现等看似寻常的问题，并付出几块下品灵石作为酬谢。得到的回答大多零碎，无非是郡城还算平静，狼家少爷（狼辰）依旧跋扈，最近西北黑风山脉好像不太平，有冒险者失踪等等。

    这些信息作用有限，但印证了魂殿在黑风山脉活动可能带来的影响。

    大约半个时辰后，林烬来到了一处位于两山峡谷入口的小型坊市。说是坊市，其实就是几十间简陋的木屋和摊位组成的小聚集点，主要服务过往的冒险者、猎户和采药人，交易些皮毛、药材、低阶妖兽材料以及补给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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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市规模不大，人员混杂，气息粗野。林烬走进坊市，立刻有几道或打量、或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神色不变，信步走在有些泥泞的街道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摊位和来往行人。

    他的神识（虽然受损，但武王境的神识基础仍在）如同无形的触角，悄然铺开，捕捉着空气中流散的对话片段、情绪波动以及不同寻常的气息。

    “……听说了吗？黑风峡那边，前天又有一队采‘阴魂草’的人没回来……”

    “嘘！小声点！现在提黑风峡都犯忌讳！没看最近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气势阴森得很，据说都是找去黑风峡的……”

    “狼家最近也热闹，好像要办什么宴会？还是巴结上了什么大人物？”

    “切，还不是捧秦家的臭脚？狼辰那废物，除了会欺男霸女，还能干什么？前两天好像又强抢了个民女进府……”

    “慎言！你不要命了！”

    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在林烬脑中组合。

    黑风峡（应属黑风山脉一部分）异动，与魂殿活动区域吻合，且令人讳莫如深，有陌生阴森面孔出现——很可能是魂殿人员。

    狼家近期有动作，可能与秦家有关，狼辰依旧作恶。

    这些都符合预期。

    林烬在一个售卖干粮和粗制地图的摊位前停下，装作挑选地图，实则更专注地聆听附近几个武者围坐在一处简陋茶棚里的交谈。

    那几人是典型的冒险者打扮，皮甲陈旧，带着伤痕，气息在真武境到灵武境不等，此刻正压低声音，神色间带着愤懑与恐惧。

    “……妈的，这世道！李头儿他们不过是去黑风峡外围想捡点漏，怎么就惹上那群煞星了？”

    “谁知道！那群穿黑斗篷的，根本不讲道理！直接下死手！王老三拼死才逃回来报信，现在还剩半条命躺在屋里……”

    “郡守府呢？不管吗？”

    “管？狼家巴不得讨好那群人呢！听说那群黑斗篷来头极大，连秦家都要给几分面子！李头儿他们，怕是白死了……”

    “唉……这西北，越来越待不下去了……”

    黑斗篷？下手狠辣？连秦家都要给面子？林烬眼神微凝。这描述，与魂殿行事风格颇为相似。而且，魂殿与秦家之间，似乎并非单纯的合作或敌对，而是魂殿隐隐占据上风或者让秦家忌惮？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

    就在这时，坊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和马蹄声。

    只见七八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狼头徽记的武者，骑着一种名为“青鬃马”的低阶妖兽坐骑，蛮横地冲进了坊市，惊得行人慌忙躲避，摊位被撞翻了好几个。

    为首的是一个獐头鼠目、留着两撇鼠须的干瘦中年，眼神倨傲，修为约在灵武境中期。他身后的手下也个个气息不弱，至少是真武境。

    “是狼家的人！” “狼五爷！他怎么亲自来这破地方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带着畏惧。

    那被称为“狼五爷”的干瘦中年勒住马，扫视了一圈乱糟糟的坊市，尖细的声音响起：“都听好了！郡守府有令，即日起，严查所有进出黑风山脉及其周边区域的可疑人等！凡是来历不明、形迹可疑者，一律带回郡守府盘问！若有敢私藏、包庇，或知情不报者，与匪类同罪！”

    他顿了顿，目光阴冷地补充道：“另外，城主府三日后将举办‘赏珍宴’，广邀郡内豪杰与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有外地来的朋友，不妨去凑凑热闹，也好让城主大人认识认识。免得……被误当成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惹上麻烦！”

    说完，他不再理会坊市众人的反应，一挥手，带着手下又横冲直撞地离开了，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压抑的寂静。

    林烬站在摊位旁，冷眼旁观。

    郡守府戒严黑风山脉区域？这更像是在配合魂殿封锁消息，防止外人窥探。所谓的“赏珍宴”，恐怕也是幌子，真实目的可能是甄别、威慑或者招揽近期出现在郡城范围内的外来武者，尤其是可能对魂殿行动构成干扰的人。

    狼家，果然已彻底沦为秦家（或者说魂殿）的爪牙，在这西北之地作威作福。

    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明澈。对狼家、对秦家、对魂殿的作为，他已有清晰的判断。愤怒与杀意固然存在，但不会蒙蔽他的理智。这些情绪，如同冰层下的火焰，冷静地燃烧，只待需要时喷薄而出。

    就在他准备离开坊市，返回汇合点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坊市边缘一个阴暗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老乞丐，面前放着一个破碗，对刚才狼家人的嚣张和坊市的骚乱似乎毫无反应，只是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

    但林烬敏锐的神识，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一闪而逝的异常波动——那不是乞丐该有的气息，虽然被刻意伪装得孱弱浑浊，但在刚才狼五爷提到“黑风山脉”和“赏珍宴”时，那老乞丐的心跳和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关注与讥诮？

    林烬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仿佛只是随意逛逛。但他的神识，却如同最细的丝线，遥遥地、不着痕迹地锁定了那个老乞丐。

    此人，绝不简单。很可能也是冲着黑风山脉，或者魂殿、秦家而来。是敌是友？是其他势力派出的探子？还是……魂殿或秦家布置的暗桩？

    林烬没有打草惊蛇。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他将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身形加快，很快便离开了坊市，没入山林。

    在返回山神庙的路上，他梳理着今日所得：

    1. 魂殿在“黑风峡”（黑风山脉核心）活动确凿，且行事霸道，已造成当地武者伤亡，引发恐慌。

    2. 狼家配合魂殿/秦家，封锁区域，并借“赏珍宴”之名，意图甄别控制外来武者。

    3. 发现疑似其他势力或神秘人物潜伏。

    4. 关于萧瑶的具体消息，坊市底层武者所知不详，但狼辰作恶多端的名声再次得到印证。

    回到山神庙时，冷锋和蓝雨、石破山已经返回。

    冷锋脸色冷峻，显然也打探到了一些类似的消息，并且可能遭遇了狼家探子的盘问（被他轻易打发）。

    燕七也刚好从郡城方向返回，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郡城之内，戒备比往日森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气息阴冷者居多，主要集中在城西几处大宅院，疑似魂殿据点。郡守府近日确在筹备宴会，广发请柬，狼辰近日更是频繁出入城西某处宅院，姿态恭敬。另外，燕七还探听到一个未经证实的流言——狼辰似乎确实打算在宴会上，将他的某个“玩物”（据说是来自偏远小城、有几分姿色的女子）“赠予”某位贵客，以讨好对方。

    听到最后这条流言，石破山当即怒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畜生！”

    蓝雨也蹙起秀眉，眼中闪过厌恶。

    冷锋面无表情，只是看向林烬。他知道林烬与此事可能有些关联。

    林烬的神色，却出奇地平静。

    听到关于萧瑶可能遭遇的进一步佐证，他心中并无想象中的剧烈起伏。没有暴怒，没有焦急，也没有扭曲的快意或同情。只有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沉静，以及一种清晰冰冷的决断。

    他能感觉到，意识最边缘，那些残留的魔念碎片似乎尝试着波动了一下，想要勾起某些情绪，但很快就在他澄澈坚定的心念下，如同水滴落入炽热的铁板，瞬间蒸发，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的“心”，已然不同。

    历经心魔洗礼，明悟本真，此刻的他，看待此事，已然超脱了单纯的个人恩怨情仇。

    萧瑶，是一个需要被救助的受害者（如果传言属实），这是基于人道与道义。

    狼辰、秦家、魂殿，是施加迫害、扰乱秩序、图谋不轨的邪恶势力，这是基于公理与立场。

    他的行动，将基于这两点，冷静筹划，全力施为，但不会被任何多余的情绪所左右。

    这便是“圣者之心”的雏形。

    并非冷酷无情，而是情不障目，义不滥施。心有准则，行有方寸。以超越个人得失的视角，看待世情，践行己道。

    “冷执事，”林烬开口，声音平稳清晰，“魂殿在城西有据点，狼家与其勾结确凿。‘赏珍宴’可能是个探查魂殿与秦家关系、乃至接触核心人物的机会。至于狼辰欲行之事……”他顿了顿，“若有机会，我等自当阻止此类暴行。但需以不影响主要探查任务为前提，并需周密计划。”

    他的提议，理智、周全，将个人关切融入整体行动目标，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冷锋深深看了林烬一眼，似乎对他此刻表现出的冷静与大局观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赏。

    “可。”冷锋点头，“燕七，继续监视城西宅院和郡守府动向，弄清‘赏珍宴’具体细节与受邀人员。蓝雨、石破山，准备应变手段，并设法搞到几张宴会的请柬或混入的办法。林烬，你随我，详细规划可能的情境与行动方案。”

    “是！”众人领命。

    山神庙内，气氛凝重而有序。众人各司其职，开始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林烬走到庙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天狼郡城轮廓，目光沉静如渊。

    圣者之心，非天生而成，乃劫火淬炼所得。

    此心既成，当照破迷障，直面一切妖氛鬼蜮。

    天狼郡，黑风山。

    魑魅魍魉，且看我这颗历经魔劫、初具圣心的火焰，如何将尔等，一一焚照分明！

    hai